「班長,炮來了!」
四零火被兩個戰士從車廂里抬了出來,炮管磕在鐵皮擋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柱子沒急著架炮,他先是朝左邊瞅了一眼。
石壁。
光禿禿的灰岩連根草都不長,炮彈砸上去也就是崩幾塊石頭。
右邊才是要命的地方!
那片密林貼著陡坡往上鋪,灌木叢長得半人高,倒下的馬尾松正好卡在彎道最裡頭,把視線擋去了一半。
柱子蹲下身,捏了捏樹根的斷口。
木茬子還帶著水分,沒發乾。
他順著樹幹摸到一排整齊的砍痕,斧刃寬兩指,深淺一致,一刀接一刀,砍了七八下才放倒。
他心裡有數了。
柱子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聲音壓得很低:「有人提前砍地。」
他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機車熄火不熄壓!誰也不許跳車!」
車頭那邊的司爐把手懸在閥門上,猶豫了半秒,聽見柱子又吼了一聲,才把蒸汽閥擰死。
引擎的喘息聲慢慢弱下去,但鍋爐壓力表還頂在紅線附近,隨時能重新跑起來。
兩名戰士拖出一箱56沖,撕開浸了油的蠟紙,彈匣挨個壓滿。
另外三人把四零火搬到煤車和車廂門口,火箭彈平碼在腳邊,碰炸引信朝外,拿的時候不用再掉頭。
一個剛補進來的新兵縮在車廂板後頭,喉結上下滾了兩滾,小聲問柱子:「班長,要不……咱先派兩個人下去探探?」
柱子一巴掌拍在新兵腦門上,嚇得那新兵一哆嗦。
「找死啊!聽我安排!」
他拿碎箱板墊在車廂沿上,又抽出一塊塞給那新兵:「墊高了打,別把腦殼探出去。」
「哎,知道了班長!」
就在這時,山坡兩側的灌木叢動了。
下一刻。
幾十個人影從林子裡鑽出來,速度很快,而且散得很開。
有的穿舊軍裝,有的套著獸皮襖,手裡的傢伙卻不寒磣。
美式卡賓槍、湯姆遜衝鋒鎗,而且還有一挺白朗寧輕機槍,腳架支在兩塊石頭中間。
柱子瞳孔收縮了一下。
這裝備,比他當年打鬼子時繳獲的還猛。
要是擱以前,他們得吃大苦頭!
就在這時。
對面山坡上有人舉起鐵皮喇叭,聲音遠遠傳了過來:「底下的人聽好了!把槍留下,人可以走!」
柱子趴在煤車後頭,槍托抵著肩窩,朝對面扯了一嗓子:「你們爹沒教過你們嗎?搶東西得先問問槍答不答應。」
喇叭那頭沒了聲。
「啪啪啪!」
對面也不廢話了,直接就讓手上的白朗寧響了起來。
「叮叮叮!」
子彈打在車皮上,噼里啪啦冒出一串火星,鐵屑橫飛。
但柱子沒還擊。
他盯著火光冒出來的位置,拿眼丈量距離,嘴裡無聲地數著點。
機槍打了半梭子,右側灌木叢里又冒出兩股火舌,步槍手開始壓槍了。
就是現在。
「干他們!」
柱子右手往下一劈。
十二支56沖同時開火了。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火線像一把鐵掃帚,從左往右掃過去,山坡上的灌木直接被削禿了一片,碎葉和木屑漫天亂飛。
對面慘叫聲疊成一片,至少有三四個身子從坡上滾了下來。
但柱子沒露出高興的表情。
因為第一輪子彈潑完他就聽出來了,對面的槍聲並沒有亂。
機槍壓著打,步槍手藉著樹幹換位,交替掩護往前摸。
手雷扔過來帶著呼嘯聲,落點散但遠,分明是練過的。
「果然,這特麼是一群果黨的特務!」
柱子後槽牙咬緊了。
偽滿殘兵混著敵特,專門沖這批武器來的。
對面見沖不下來,山坡上一陣騷動。
兩人抬著個圓管子摸到林子邊緣,柱子拿望遠鏡一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六零迫擊炮。
而且是兩門。
不消片刻。
第一發炮彈落在鐵軌左側,碎石砸進車廂板,一塊指頭長的彈片擦著新戰士的肩膀飛過去,劃開一道血口子。
那新戰士悶哼一聲,懷裡抱著的彈藥箱往下滑了半截,但他硬生生用膝蓋頂住,沒鬆手。
「衛生員!包紮!」柱子頭也不回地喊。
「通訊員,快報指揮部!四零火還沒裝好嗎!快點!」
通訊員已經搖開了野戰電台,手搖柄轉得飛快,耳機貼在耳朵上,另一隻手按著發報鍵。
柱子大喊:「軍列遇伏,敵人有炮,有美械!」
與此同時。
幾百里外,西南剿匪指揮部。
值班連長接電報的時候心頭一驚!
冰城押運隊,一個班,十二個人。
已經被包圍了!
他大喊道:「快,報首長,有敵特圍攻冰城押運的列車,在山口,我先去支援!」
隨後他直接抓起槍就往外沖,不多時,一個連的兵力緊急集合,往山口方向急行軍。
指導員跟在後頭不停看表,嘴唇抿得發白。
援軍趕到那最快要一個鐘頭。
而一個鐘頭,夠對面把車上槍炮搬空三遍,再把押運班的名字從花名冊上劃掉了。
軍列上,炮彈越來越近。
第二發落在煤車前面兩米,氣浪把一筐煤渣掀起來,碎末子砸在柱子後背上,火辣辣的疼。
「班長,裝好了,炮也套進去了!」
「好!」
柱子想起了馬驕陽在出發前跟他說的話。
遭遇伏擊,三具四零火不要齊射,按三段式激發,先斷眼,再斷爪,最後封門。
柱子攥緊掌心,指節猛然收緊。
經驗老到的他立刻就判斷了出來:
左側白朗寧機槍是眼,右側步槍手是爪,迫擊炮是門。
「第一具四零火!」柱子抬手點向左側那挺機槍:「給老子轟那個鐵皮喇叭旁邊的石頭堆!」
「是,班長!」
炮手把彈滑進筒身,卡筍咬合,肩頭一頂,扣了扳機。
咻~~~
暗紅色流光扎進山坡左側,下一刻,一團火球沖天而起,直接把那挺白朗寧連人帶石頭掀上了天。
四散的石子還打死了好幾個特務!
「幹得漂亮!」
柱子舔了下乾裂的嘴唇,目光轉向右側灌木叢。
「第二具,右邊那片樹叢,給老子洗一遍!」
「得嘞!」炮手一臉興奮和享受。
第二發拖著白煙扎進密林,爆炸的氣浪把十幾棵灌木連根拔起,慘叫聲里剩下的步槍手連滾帶爬往後縮,火力一下斷了一截。
山坡後頭,迫擊炮還在裝填。
柱子盯著那兩個炮手的位置,拿起第三具四零火,自己扛上了肩。
順手把56沖丟給了新兵。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笑容。
打什麼槍?
打炮,才是男人的浪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