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伊萬諾夫大步跨出會議室，跟隨他的那些顧問也相繼離去。
劉大拿來到大門之前，狠狠往地上呸的吐了一口唾沫：「臭毛子，什麼玩意！」
伴隨著他手上用力，很快倉庫的大門重重合上，阻斷了走廊外的腳步聲。
但是剛才伊萬諾夫留下的話語還在鐵皮屋頂下迴蕩。
此時室內的空氣彷佛都停止了流動，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沈國瑞也皺著眉頭，那兩台高精度精密磨床的誘惑極大，但輸掉對賭的代價，是整個冰城兵工廠乃至國家航空預研專案的徹底腰斬。
東三省抽調來的技術骨幹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扯著帆布工作服的下擺，有人看著桌上的化驗單連連嘆氣。
宋老再也坐不住，起身在長桌旁來回踱步，膠皮鞋底摩擦著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驕陽，你準備怎麼做？」宋老停下腳步，布滿皺紋的臉緊緊繃著，「我們去哪裡變出一個電渣重熔爐？就算造出來了，除錯也要時間，你怎麼敢接這個賭注！」
趙國平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鏡，目光直直盯著馬驕陽。
他知道馬驕陽這種聰明人，不可能打無準備之仗，看他剛才那般自信的笑容，可他實在想不到，在特種冶煉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要怎麼創造奇蹟？
因為他根本找不出一絲破局的可能。
他直接問道：「馬總工，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
宋老停下腳步，帶著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驕陽同志，你被伊萬諾夫給出的誘餌影響了你的判斷了啊！你要知道，萬一輸了，以後這航空研發領域，你可就沒法碰了！」
他還有一句沒說，你怎麼對得起總務對你的期待？
魏全榮也跟著嘆氣。
他拉過一把破木椅子坐下，抿著嘴唇不說話，腦海卻是想著電弧爐是不是也勉強可以用？
見氣氛有些沉悶，劉大拿忍不住說道：「嗐！反正我相信馬總工！」
宋老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事已至此，此時也只能穩住心神，看看馬驕陽有沒有什麼辦法。
「驕陽同志，你說說你的想法吧！」
馬驕陽卻沒有接話，他再次把圖紙攤開。
「我一開始就說了！」
「誰說我們要從零開始建常規爐子？」
眾人的目光全聚了過去。
馬驕陽指尖點在圖紙中央，上面畫著幾個粗糙的柱狀結構。
「這是電渣重熔工藝的結構圖。」馬驕陽轉過身，將手指向旁邊散落的B29發動機零件，「伊萬諾夫要我們造耐熱部件。大家不要鑽牛角尖，覺得耐熱部件就必須是要求最高的高溫葉片。」
「但是！」
「我們不造渦輪葉片。」
宋老一愣：「什麼？那我們造什麼？」
馬驕陽抬眼，目光掃過全場，手指標記在B29發動機結構圖的一角，「我們造燃油油泵。」
魏全榮愣住，下意識上前一步，盯著圖紙上的標記部位。
馬驕陽開口解釋道：「燃油油泵的核心部件同樣面臨高轉速、高摩擦的工作環境，對耐磨性和抗熱變形能力的要求極高。」
馬驕陽語調平穩，條理清晰地拆解著任務，「它能完美驗證電渣重熔工藝的金屬緻密度。最重要的是，它的成型容錯率，比真空葉片高。」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拿燃油油泵開刀的第二個理由！」馬驕陽敲擊金屬外殼，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東西不直接面對燃燒室高溫。但它處於發動機高溫區邊緣，同樣需要極高的耐磨性與抗熱變形能力。這就符合伊萬諾夫劃定的耐熱部件範疇。」
馬驕陽笑了起來：「它的材料門檻，正好卡在咱們跳一跳能夠得著的位置。只要用電渣重熔工藝搞出合格的軸承鋼胚，油泵就能造出來。」
宋老一愣：「有道理！」
魏全榮眼睛亮了。他在冶煉行當幹了四十年，瞬間聽懂了馬驕陽的戰術意圖。
趙國平推了推眼鏡，湊到圖紙前仔細看引數。
條理清晰的避實就虛戰術布置，讓原本六神無主的幾個人瞬間找到了發力點，重新穩住了陣腳。
魏全榮忽然提出了問題：「沒有工業級變壓器，怎麼提供熔煉電流？」魏全榮拿著圖紙，指著供電系統的空白處發問。
馬驕陽脫下外套，套上沾著機油的工裝。
「老周！去後勤倉庫！」馬驕陽轉頭喊道，「把廠里所有閒置的直流電焊機全給我推過來。我們要多台並聯供電！」
技術員們倒吸一口冷氣。
用電焊機並聯做冶煉電源，這在教書本上絕對是胡鬧。
周國棟大聲應下，帶著幾個警衛員衝出倉庫。
「結晶器呢？」長春兵工廠的高工追問，「沒有水冷模具，鋼水進去就會把外殼燒穿。」
馬驕陽走向鉗工組區域：「我們沒時間去南方訂製大型結晶器。劉師傅，你帶人去廢料庫，找厚度達標的紫銅板。手工敲打，給我生生焊出一個水冷模具來！」
劉大拿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拿起工作檯上的大扳手：「總工放心，交給我！」
整個車間進入了晝夜不休的連軸轉狀態。
焊槍的藍光在廠房角落不斷閃爍。
焊槍噴吐出刺眼的藍色電弧，刺鼻的臭氧氣味瀰漫開來。
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水順著脊背流下，在褲腰處結成一圈白色的鹽漬。
因為缺乏大型電源裝置，馬驕陽指揮工人用粗銅纜將七台大功率直流電焊機強行並聯。
兩根手臂粗的導電極從線圈中引出，用絕緣黑膠布纏了好幾圈。
十二台直流電焊機被粗暴地用銅線綁在一起，巨大的電流透過導線時，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
沒有起重行車，工人們把幾根手腕粗的麻繩掛在廠房頂樑上。
四個壯漢拉動滑輪組，靠人力控制巨大電極棒的升降。
爐火映紅了每一個工人的臉龐，在漸漸變冷的東北，這溫度恰好讓人身體一陣溫暖。
在五十年代簡陋的紅磚廠房裡，一台外形極其醜陋、用頂吹氧氣轉爐生產特種鋼，透過焊接而成的「土法電渣重熔爐」，被硬生生立在了水泥地上。
眾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這台被寄以厚望的裝置！
劉大拿咧著嘴笑道：「馬總工！開始吧！」
馬驕陽點頭：「開始！」
第一次試熔煉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