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報特鋼被當作自耗電極,緩緩降入紫銅結晶器中。
馬驕陽握著降溫水管閥門,緊盯熔池。
「送電!」馬驕陽大喊。
周國棟猛地合上牆上的重型閘刀。強大的電流擊穿空氣,發出刺耳的噪音。
魏全榮戴著厚重的石棉面罩,死死盯著視窗。十二台電焊機同時轟鳴,巨大的負荷讓整個車間的燈泡劇烈閃爍。
「電流穿過渣池了!」魏全榮大吼。
底部的渣池開始發紅、熔化。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咕嘟——」
結晶器內部突然傳出沉悶的沸騰聲。
「不好!渣液沸騰了!」魏全榮本能地察覺到危險。
「退後!都退後!」魏全榮揮舞手臂,撕聲大吼。
馬驕陽一把扯住魏全榮的衣領,將老頭子向後猛拽。
幾乎在同一秒,紫銅模具上方噴出一股暗紅色的渣液。
滾燙的液體落在周圍的水泥地上,瞬間燒出一大片焦黑的坑洞,刺鼻的白煙沖天而起。
「啊!小心!」
周圍的技術員嚇得連連後退。
「斷電!」馬驕陽喊。
周國棟一腳踹開閘刀,眾人連忙用鐵砂覆蓋滅火。
不多時,廠房內只剩下水冷管發出嘶嘶的蒸汽聲。
半小時後,模具冷卻。
「先看看結果!」馬驕陽冷靜地發出指令。
劉大拿用鐵撬棍暴力砸開外殼,把裡面的鋼錠倒了出來。
灰褐色的鋼錠的表皮布滿蜂窩大小的氣孔,內部呈現出灰白色的夾雜物。
宋老拿起一把小鐵錘,用力朝著鋼錠邊緣敲擊。
「咔嚓」一聲悶響,鋼錠裂開,脆得用鐵錘輕輕一敲就碎成了幾塊散落在地。
「碎了?」
前幾天還幹勁十足的外調技術員們全都沒了聲響。
「這根本行不通……」有人低聲呢喃。
兩天半!足足花了兩天半,第一爐出來的卻是比廢鐵還不如的殘渣。
廠房裡的空氣悶得讓人發慌。
悲觀的情緒重新籠罩在航空動力預研室的上空。
壓抑感在這個階段進行了二次疊加。
魏全榮摘下石棉面罩,老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馬驕陽,嘴唇動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句話。
「急什麼!實驗而已,不失敗個幾十上百次,都對不起一項技術的出現!」
眾人一愣,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竟然下意識的認為,跟著這位馬總工,似乎就能直接作出結果。
但是他們忽略了,現實就是,一項技術的誕生,總是面對著許多的失敗,他們的心態不對!
宋老倒是很快收起了失望的神情,他點頭,蒼老的聲音大聲道:\"就是!失敗是成功之母,你們可不能以為,咱們一口氣就能造出來!這是不科學的!\"
作為一個在軍工行業工作幾十年的老人,他面對的失敗,可比成功多幾百倍!
「沒錯!咱們要對自己有信心!要對馬總工有信心!我們要狠狠打臉那個毛子!誰說我們造不出來的!」
劉大拿不愧是馬吹,立刻給大家鼓舞!
士氣肉眼可見的恢復,眾人臉色的表情從失望,變成了堅毅,他們一定要打臉那個毛子!讓他們不再輕視龍國的軍工人!
馬驕陽拿起石棉手套戴上。
他走到鐵板前,撿起一塊碎裂的廢鋼渣。他走到角落的顯微鏡前。
他調整焦距,仔細端詳晶相結構。
結合腦海中的材料學資料庫,他精準定位了問題所在。
「方向沒錯。」馬驕陽站起身,摘下手套扔在桌上,「失敗不是因為電渣重熔不行,而是螢石與氧化鋁的渣系配比有問題。」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下幾組配比引數。
「在當前簡陋的電流電壓下,剛才的配方沒有達到最佳導電區間。」馬驕陽指著黑板上的數字,「電阻熱分布極度不均,導致鋼水在結晶器內發生了劇烈的沸騰噴濺。」
他轉頭看向魏全榮:「微調配方!增加百分之二的氧化鋁,減少螢石用量。另外,為了解決鋼錠發脆的問題,後續加工必須引入土法分級熱處理的補償概念。」
魏全榮看著馬驕陽那雙沒有任何慌亂、充滿絕對篤定的眼睛,原本動搖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那是一種純粹的技術碾壓帶來的安全感。
只要這個人沒倒,天就塌不下來。
魏全榮猛地轉過身,扯著干啞的嗓子嘶吼,「都他娘的愣著幹什麼!清爐!準備第二料渣系!」
「是!」
工人們重新站起身,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投入到多輪反覆試驗中。
多達上百次的失敗和重來。
不少人全熬脫了相,馬驕陽也消瘦了許多,讓白雪一陣心疼,連醫院都沒去,心裡只記掛著自己的小馬哥。
白雪帶著大嬸小姑娘等做好了後勤工作,白開水就著窩窩頭,每人每天配給一枚雞蛋,大家吃飽了就幹活,實在太困了就找個地方休息。
這一天,再一次起弧嘗試開始。
電極棒緩緩下降。
這一次,電流穿過重新調配的熔渣,發出穩定而低沉的嗡嗡聲。
沒有噴濺,沒有爆閃。魏全榮臉上閃過喜悅!
幾個小時後,一爐全新的特種鋼水在結晶器中完美凝固。
魏全榮顫抖著雙手,將切下的鋼錠樣本送進化驗室。
機器轟鳴。十幾分鐘後,趙國平拿著報告衝出來。
「各項緻密度全部達標!耐高溫硬度符合要求!」趙國平聲音發顫。
魏全榮捂著臉,老淚縱橫。
他用滿是黑灰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劉大拿猛地奪過鋼錠樣本:「到我們了!!」
磨床的砂輪飛速旋轉,火星迸射。
利用這塊珍貴的電渣重熔鋼材,配合土法磨削工藝。
日夜趕工之下,散發著金屬冷冽光澤的第一台仿製航空燃油油泵樣機終於拼裝完成。
他們!提前完成了!
馬驕陽立刻讓趙克明去通知了伊萬諾夫等人。
很快,伊萬諾夫帶著蘇聯顧問團準時跨進冰城兵工廠的大門。
伊萬諾夫看著那台簡陋的爐子,挑著眉:「你們真用這些破爛湊出了一個部件?」
他指著那個安裝在測試管路上的油泵,斷定:「這種毫無公差控制的東西,一接入高壓轉速測試,外殼就會立刻炸開。」
「哈哈哈!」
身後的蘇聯顧問們跟著發出嗤笑聲。
他們篤定龍國人搞出來的絕對是一個一啟動就會爆炸的劣質玩具。
「你們可要做好防護!」伊萬諾夫大聲說,「如果爆炸了,可能會死人!」
嘴上說著斷定失敗的話語,伊萬諾夫心裡卻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馬驕陽的表現太平靜了,他見識過這個年輕人的天才。
劉大拿站在旁邊,狠狠瞪著蘇聯人。
趙國平緊緊盯著油泵介面。
全場的情緒都陷入一種緊繃到極點的臨界點氛圍中。
馬驕陽面無表情地站在控制台前。
他沒有理會蘇聯人的廢話,手指輕輕搭在啟動閥門上,按下紅色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