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改造的化驗室里。
魏全榮帶著幾個技術員，已經按馬驕陽給出的流程，嚴陣以待。
「第一步，熱水浸出！」
只見大量的積灰被倒進一個大桶，滾燙的熱水衝進去，攪拌成渾濁的泥漿。
「過濾除渣！」
泥漿透過層層濾布，黑色的殘渣被留下，帶著微黃的液體緩緩流出。
「加入氯化鉀飽和溶液！」馬驕陽站在一旁，親自指揮。
當氯化鉀溶液被緩緩倒入時，奇蹟發生了。
燒杯的底部，開始析出一層細密的、白色的晶體。
「重結晶提純，三次！」
經過反覆的溶解和結晶，那些白色晶體變得越來越純淨。
最後一步，氫氣還原。
利用電解水製備的氫氣，在高溫的管式爐中，緩緩透過盛放著白色晶體的石英管。
瓷皿底部，鋪著一層薄薄的、毫不起眼的灰黑色金屬粉末。
「快！去做光譜分析！」
當光譜儀上代表「Re」的特徵譜線亮起時，整個化驗室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出來了！真的是錸！」
魏全榮激動得手都在抖。
稱重結果顯示，這兩大麻袋的廢灰，最終只提煉出不足二十克的錸粉。
二十克！
宋老顫抖著手，捧起那個小瓷皿，彷佛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看看裡面的粉末，又抬頭看看一臉平靜的馬驕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從……從垃圾堆里，煉出寶貝來了……這……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馬驕陽笑了起來，說了一句至理名言：「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看著欣喜若狂的眾人，神色一正：「萬里長征第一步，咱們先去幹活吧！」
……
錸粉到手，一秒鐘都不能耽擱！
「開爐！立刻熔鑄！」
馬驕陽一聲令下，車間再次沸騰。
劉大拿帶著手下最得力的幾個鉗工，用那片繳獲的B-29渦輪葉片做母模，小心翼翼地翻制出六個一模一樣的蠟模。
「掛漿！制殼！」
蠟模被反覆浸入耐火漿料，再撒上砂粒，一層層包裹起來，在陰涼處風乾，形成堅固的型殼。
另一邊，電渣重熔爐早已精煉出合格的母合金錠。
合金錠被投入中頻感應爐，在強大的電流下，化為一爐金紅色的鋼水。
「澆築！」
滾燙的鋼水被小心地注入六個預熱過的型殼中。
車間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冷卻，破殼。
當第一片泛著金屬光澤的渦輪葉片從型殼中被取出時，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成功了！」
「我的天，跟原件一模一樣！」
六片葉片，外形完整，表面光潔，弧度優美，簡直是工業藝術品！
沈國瑞激動得滿臉通紅，抓起桌上的電話就要往京城撥。
「我馬上給李部長報喜！咱們成功了！」
「等等！」
馬驕陽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所有人的歡呼聲戛然而止，不解地看著他。
「廠長，先別急。」馬驕陽的語氣很平靜，「好看，不等於好用！必須先做探傷和金相分析。」
宋老也從激動中冷靜下來，點了點頭，臉色凝重。
「驕陽說得對，鑄件的內在質量，才是關鍵。」
沈國瑞這才點頭：「好，聽你們的！穩一點好！」
……
半小時後，金相實驗室。
當結果出現之後，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顯微鏡的目鏡下，葉片根部與葉身過渡的區域，被放大了數百倍。
那裡，不再是光潔的金屬，而是布滿了海綿狀的、細小的黑色孔洞。
懂行的人，都知道是代表了什麼。
晶間疏鬆。
用物理的角度來說，原本應該細密均勻的晶粒，此刻卻雜亂粗大，像一盤散沙。
幾條髮絲般的微裂紋，正沿著晶粒的邊界，悄然延伸。
魏全榮的臉色一片慘白。
他一言不發，拿起另一片完好的葉片，快步走到箱式爐前，將其放入爐中。
爐溫升到八百五十度。
他用鐵鉗夾出燒得通紅的葉片，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投入旁邊一桶冰冷的涼水中。
「刺啦——」
一陣白煙升騰。
「咔！」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在死寂的實驗室里，格外刺耳。
葉片在與榫頭連線的脆弱部位，當場裂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大口子。
熱震試驗，失敗！
馬驕陽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按照推理來說，不應該這麼差勁才對！
趙國平看著那道裂口，聲音乾澀地說道：「或許……這就是蘇聯人為什麼一直不碰這種多元複雜合金的原因……它的工藝視窗太窄了。」
宋老的臉色灰敗如土，他踉蹌著走到桌邊，翻出那張被他視若珍寶的配方單。
他指著上面「W:3.2%」的資料，聲音嘶啞。
「問題……問題出在這裡！鎢含量太高了！合金太脆了！我就說過……」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必須降下來，降到百分之二以下！重新試一次！」
劉大拿默默地撿起那片裂開的葉片，緊緊攥在手裡，粗糙的掌心被鋒利的斷口硌得生疼。
六片葉片，測試報廢五片。
那不足二十克的、從廢灰里千辛萬苦煉出來的寶貝，已經耗去了將近一半。
巨大的壓抑感，籠罩了每一個人。
……
深夜，預研室。
只剩馬驕陽一個人。
他坐在燈下，面前並排擺著兩樣東西。
一片是剛剛斷裂的國產葉片。
另一片，是那片完好無損的B-29原件。
他的目光，在兩片葉片的斷口上，反覆移動。
裂紋……所有的裂紋，都精準地沿著橫向的晶界在走。
而晶粒的內部，卻完好無損，這很奇怪！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或許問題不在配方！
在於凝固的方式？！
鋼水在型殼裡，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向中心冷卻的。
這導致形成的晶界橫貫了整個葉片最受力的方向，就像在木板上預留了一道道容易劈開的紋路！
必須讓所有的晶粒，都順著一個方向生長！
定向凝固！
後世航空發動機製造的核心技術，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他猛地抓起筆，在紙上飛快地畫了起來。
一個特殊的爐體草圖，正在他的筆下成型——底部是中空的水冷銅板，型殼放置其上，整個爐體可以被一個傳動裝置，緩慢地、勻速地向下拉動，脫離上方的加熱區……
臨近天亮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房門被推開，一個人走了進來。
是宋老。
他披著一件厚棉襖，眼眶通紅的站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修改過的資料。
他看著埋頭畫圖的馬驕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將那份他熬了一夜才改好的新配方，放在了桌上。
「驕陽，你看看這個……我把鎢的含量降下來了，肯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