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驕陽沒有去看宋老遞過來的那張紙。
他的目光,落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上。
「宋老,您熬了一夜?」
「這不算什麼!」
宋老把那張寫滿資料的紙往前推了推,聲音沙啞,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固執。
「驕陽,你看看這個……我把鎢的含量降到了百分之二點八,鉬的含量也做了微調.....相信我,肯定行!」
這個固執的老頭,臉都微微發白,滿身的疲憊,但是這股子愛國情懷卻也是真的。
這也馬驕陽屢次被宋老頭質疑,卻也沒有對他動過什麼惡念的原因。
老宋頭,只是不理解,並不是非要跟他作對。
「好!我看看!」馬驕陽雖然
他指著桌上那片斷裂的葉片。
「我查了一晚上的資料,想了一晚上,問題一定出在配方上!太脆了!你見過的哪種合金,敢把鎢加到百分之三以上還想不斷的?」
馬驕陽搖了搖頭,拿起桌上那兩張金相分析的照片,並排擺在宋老面前。
「宋老,您再仔細看看這裂紋。」
宋老皺著眉低下頭。
馬驕陽的手指點在照片上,聲音平靜而清晰。
「您看,所有的裂紋,都像是有人用刀劃好的一樣,精準地沿著晶粒的邊界在走。」
「但是晶粒的內部,完好無損。」
「這說明什麼?」
馬驕陽看著宋老,一字一句道:「說明我們的『磚頭』本身是夠硬的,是砌牆的『水泥』和『砌法』出了問題!」
「砌法?」宋老愣住了。
「對,就是凝固的方式!」
馬驕陽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鋼水在型殼裡,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向中心冷卻的。這就像蓋房子,磚頭橫七豎八亂堆,形成的晶界就橫貫了整個葉片最受力的方向,等於在木板上預留了一道道容易劈開的紋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力。
「我們必須讓所有的晶粒,都順著一個方向長!像一根根捆在一起的竹竿,而不是一盤散沙!」
「讓它們……順著葉片的長度方向,從根部一直長到葉尖,長成一根根結實的柱子!」
「這樣一來,橫向的晶界消失了,裂紋就沒有了可以走的通道!」
宋老死死地盯著那兩張照片,又看看馬驕陽畫的草圖,嘴唇微微翕動,沒有說話。
預研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宋老才抬起頭,眼神複雜。
「聞所未聞……單向冷卻,讓晶體順著一個方向長……」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於把自己的那份配方單收了回來,但還是帶著最後的擔憂。
「可是,驕陽……錸粉,只剩下一半不到了。」
「再賭錯一次,我們就徹底沒了!連試錯的機會都沒了!」
宋老的這句話,讓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馬驕陽卻笑了。
「宋老,我理解您的顧慮,小心駛得萬年船嘛,您的謹慎是對的。」
「不過,您先看看這個!」
他拿起自己畫了一夜的爐體草圖,遞了過去。
「所以,我同意您的謹慎。咱們先用不含錸的鎢鉬母合金試一爐,不動那點寶貝錸粉。」
「先驗證我的『砌法』到底行不行!如果工藝可行,咱們再動真格的!」
宋老接過圖紙,看著上面那個結構簡單卻構思巧妙的爐子,眼神中的疑慮沒有完全散去。
但是,這會已經有了些許躍躍欲試的意味。
「你有把握嗎?」
馬驕陽笑了:「七七八八吧!」
「好!就這麼辦!」
……
次日,眾人來到煉鋼車間。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專注。
眾人都已經聽懂了馬驕陽的方案,而且經過再次的設計和打造。
一座嶄新的、造型古怪的爐子,在車間中央拔地而起。
說它是爐子,又有些勉強。
劉大拿帶著幾個最好的瓦工,用耐火磚砌出一個半人高的中空爐膛。
爐膛底部,嵌入了一塊厚實的紫銅板,銅板下面,密密麻麻地接著冷卻水管。
爐膛的上半部分,則用石墨棒作為發熱體,外面裹著厚厚的石棉保溫層。
最精妙的,是爐子下方。
一台從報廢工具機上拆下來的減速電機,帶動著一根長長的絲槓。
澆築好的型殼就放在絲槓頂端的托盤上,電機一轉,就能以肉眼難辨的速度,緩慢地、勻速地向下拉動。
魏全榮拿著熱電偶,一遍遍地測量著加熱區和冷卻區的溫度梯度,嘴裡念叨著:「溫差三百多度,梯度很穩定……」
所有人都無比專注地進行著準備的工作,眾人都知道總務對冰城的期盼。
一整天,車間裡除了電機低沉地嗡鳴,只有工人們刻意壓低的交談聲。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押上全部身家的最後一局。
傍晚,不含錸的試驗爐出爐。
當葉片被剖開,斷口呈現在眾人面前時,整個車間都安靜了。
斷面上,再沒有雜亂的晶粒。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從根部到葉尖、清晰可見的、順著葉身方向筆直排列的細密柱狀晶!
宋老一把搶過放大鏡,對著斷口看了足足一刻鐘。
他顫抖著手,摘下老花鏡,用力擦了擦眼角。
最終,他只說了一句。
「動錸粉吧。」
魏全榮激動點頭,轉身就開始幹活!
正式的一爐,用盡了全部剩餘的錸粉,只澆築出珍貴的四片葉片。
葉片一出爐,立刻被送往機加工車間。
那台留德工程師視若珍寶的五軸聯動工具機前,劉大拿親自操刀,銑削著葉片根部複雜的榫頭齒形。
隨後,葉片被裝夾到光學曲線磨床上,由另一位老師傅精修葉身複雜的型面。
那位留德歸來的工程師就守在工具機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讀數,嘴裡不停地報著:「三號測量點,誤差兩絲……透過!」
最後一道工序,劉大拿坐在一張小馬紮上,用一塊小小的油石,蘸著煤油,一點一點手工拋光著葉片最關鍵的前緣。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彷佛不是在打磨一塊金屬,而是在雕琢一件絕世的玉器。
一直站在旁邊,沉默觀察的蘇聯專家低著頭,悶頭在記錄,而他手上的那個筆記本,已經寫滿了整整好幾頁的俄文。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早已變成了深深的震撼。
所有人,都注視著劉大拿,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