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日，上午。
實驗室內，沈國瑞、宋老、魏全榮、劉大拿……所有核心人員全都在場。
周國棟帶著警衛，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雖然特務幾乎在冰城周邊肅清，可特務這玩意，跟臭水溝里的蟑螂一樣，誰能確定真的就絕了種？
試驗台上，擺著兩片葉片。
一片是剛剛加工完成的國產葉片。
另一片，是從繳獲的那台B-29發動機渦輪增壓器上拆下來的原件。
「報告！兩台箱式爐已達到八百五十度恆溫！」
「好！開始試驗！」馬驕陽一聲令下，整個車間立刻動了起來！
隨著技術員分別將一片國產葉片和那片B-29發動機的原件葉片，被分別吊掛進兩台箱式爐內，下方都掛上了同等重量的砝碼，進行高溫持久蠕變試驗。
與此同時，另一片國產葉片，被放入第三台爐中，進行熱震試驗。
那名蘇聯的專家透過翻譯，對身邊的沈國瑞說道：
「沈廠長，白頭鷹國的那片原件，出自他們最頂尖的普惠冶金廠，代表了目前世界的最高水平。」
「恕我直言，你們用這種『土法』製造的鑄件，如果能撐到原件一半的破壞時間，就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蹟。」
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有人忍不住小聲嘀咕：「上次那道裂口……可別再裂了……」
馬驕陽站在一旁，看著手錶，神色平靜，彷佛一切盡在掌握。
他的表情和舉動，彷佛孫悟空的定海神針，光杵在哪裡就給人一種心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馬驕陽用無數個日月，還有奇蹟給整個冰城兵工廠樹立的信心。
熱震組最先出結果。
燒得通紅的葉片被從爐中取出，毫不猶豫地投入冰冷的涼水中。
只聽見一道「刺啦——」的聲音。
隨後是一陣濃密的白汽騰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當葉片被撈出，經過探傷檢查後，魏全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狂喜。
「報告！沒有裂紋！一條都沒有！」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成功了！沒有裂痕！」
那蘇聯專家聽到翻譯說的情況之後，滿嘴的不可思議：「невероятно「
「好！太好了！」宋老忍不住握緊拳頭！
劉大拿哈哈大笑：「馬總工！還是你牛逼啊！」
「呵呵，還沒完呢！穩住！繼續！」
馬驕陽笑著搖頭，眼裡滿是欣喜，但他知道，半路開香檳是不可取的。
沈國瑞笑道：「還是驕陽心態好，穩得住！」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又回到了那兩台進行持久試驗的箱式爐上。
那才是真正的決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一個小時……
五個小時……
十個小時……
夜裡十點整。
「砰！」
一聲沉悶的金屬斷裂聲，從其中一台爐子內傳來。
「怎麼了！」沈國瑞第一個反應了過來，大聲問道。
差不多就是最後一步的時候了，這時候斷不能出現任何差錯啊！
計時員猛地站起，聲音尖銳地劃破了死寂的車間。
「是一號爐！是原件葉片，斷裂！記錄時間，十小時二十三分！」
「什麼？你是說原件葉片斷了？」宋老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沈國瑞挖了挖耳朵，似乎想把裡頭的耳屎掏一下，怕是自己幻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釘子釘住一樣，死死地盯住了另一台依舊安靜的爐子。
那裡面的國產葉片，還掛著。
還在撐著！
車間裡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打破這份詭異氣氛的，是一道平靜卻擲地有聲的嗓音。
「宋老，廠長，你們沒聽錯。原件葉片，確實已經達到了它的物理極限，發生高溫蠕變斷裂了。而我們加了錸粉的新葉片，目前各項資料依舊平穩。」
看著兩人依舊發懵、甚至有些難以消化這個事實的神情，馬驕陽向眾人解釋這背後的原因。
「大家覺得不可思議，其實從材料學上來說，這是必然的結果。」
「B29轟炸機發動機的廢氣渦輪葉片，確實代表了工業巔峰，但它本質上依舊是初級鎳基或鈷基高溫合金。」
「在這種十幾個小時的極限高溫高壓測試下，金屬內部的晶界會發生滑移。通俗點說，就是在高溫下金屬『軟化』了，發生形變，最終導致疲勞斷裂。」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而我們新研製的葉片，目前能比原件更堅挺的核心的秘密就在於新增的『錸』粉。」
「錸，這是一種熔點高達3186攝氏度的超級難熔金屬！當我們把它以粉末形態、按特定比例融入到高溫合金中時，會在微觀層面上產生極強的『固溶強化』效應。」
宋老聽到這裡，原本震驚的雙眼漸漸亮起駭人的精芒，他忍不住插話：「你是說錸原子就像是一根根打進金屬晶格里的鋼針，死死地釘在裡面，極大地遲滯了極端高溫下原子的擴散速度。」
馬驕陽點頭：「沒錯！」
「錸元素的加入，徹底重塑了合金的抗高溫蠕變效能！」
「它讓葉片不僅能承受比B29原件高出幾百度的地獄級溫度，還能在這種極限工作環境下，保持原有的機械強度不發生變形！這就是加了錸的葉片，比原件耐熱得多、也強悍得多的根本原因！」
劉大拿長大嘴巴：「也就是說，咱們的葉片比白頭鷹的還厲害？還牛逼？」
馬驕陽笑著點頭：「可以這麼說！開爐看看就知道了！」
魏全榮開啟爐門，小心翼翼地取出那片依舊完好無損的國產葉片。
測量結果顯示，它的蠕變伸長量，依然在允許的設計範圍之內。
宋老的嘴唇開始哆嗦。
沈國瑞猛的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鐵皮柜上，發出一聲巨響！
「好！」
劉大拿轉過身，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臉，眼眶通紅。
短暫的死寂之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車間的頂棚！
「我們贏了！」
「干翻他娘的白頭鷹！」
等沸騰的人群稍稍平復，馬驕陽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一個人都冷靜了下來。
「同志們，別高興得太早。」
「一片葉片，只是這台發動機上幾千個零件中的一個。」
「我們還缺合格的渦輪盤鍛件、還缺耐一千多度高溫的燃燒室襯板、還缺能承受每分鐘幾萬轉的高速軸承和密封件。」
「我們甚至，還缺一座能讓它連續運轉測試的試車台。」
他看著眾人，最後說道：「最關鍵的，我們錸的來源，只夠做幾次實驗。想要量產，還差得遠。」
剛剛還狂熱無比的車間，漸漸沉靜下來。
但沒有一個人臉上露出泄氣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穩和堅毅的光。
魏全榮當場掏出隨身的小本子，把馬驕陽說的這幾項，一項項記了下來。
沈國瑞用力點頭：「我立刻給李部長和京城發電報！報告這個好訊息！」
馬驕陽點了點頭，轉身向預研室走去。
他要立刻把定向凝固的完整工藝流程和資料，整理成詳細的報告。
他看了一下手錶，已是九月十二日深夜，距離14號仁川登入，只剩下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