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國瑞的介紹，全場數千名職工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不少人驚掉了下巴。
下方工人隊伍之中，無數驚嘆頓時響起。
「我滴娘嘞！」
「挨著紫禁城？出門就是長安街？」
這年頭，誰家要是能在廠區家屬院分上一間十幾平米的紅磚平房，都能敲鑼打鼓放兩掛鞭炮。
可馬總工倒好，直接獲得了京城核心地段的三進大宅院，還是總務金口玉言、點名特批！
這叫什麼？
這就叫一步登天，國士無雙！
「老天爺，這得是多大的臉面啊……」
女工隊伍里，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向了站在第三排的白雪，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艷羨與震撼。
「白雪同志，你可真是嫁了個神仙人物！好傢夥！那要以後去了京城，那就是住在皇城根下的首長夫人了！」
白雪心情無比激動，雙手緊緊絞著衣角，白皙的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根，一張俏臉滿面紅光，妻以夫貴這個詞，映照如是！
她聽著周圍姐妹們的驚嘆，驕傲的同時，看著台上那個身姿挺拔的男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外人只看到馬驕陽的風光，她卻知道自家小馬哥這陣子熬了多少個通宵，手上的鉛筆不知道用完了多少枝。
旁邊的王大嬸由衷地笑著，她拍著白雪的手背小聲道：「好閨女，馬總工真是爭氣！你也是個頂頂有福氣的，往後就等著享清福吧！」
前排的技術骨幹區，劉大拿使勁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沖著台上咧嘴大喊：「馬總工！往後搬去京城的大宅子享福，可別忘了咱冰城這幫天天跟鐵疙瘩較勁的老哥們啊！」
周圍哄堂大笑，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一向愛挑刺的宋老此時也忍不住捋著鬍子連連點頭。
片刻後，他對著身旁的留德專家魏全榮感嘆道：
「驕陽同志，當之無愧，當之無愧啊！從幾百噸刺鼻的煙道廢灰里，把錸給弄了出來，硬生生造出咱們自己的高溫葉片。別說一座南池子的三進四合院，就是把故宮偏殿騰出一間來，驕陽同志那也是受得起的！」
魏全榮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重重點頭：「是啊！當之無愧！」
電渣重熔技術，居然能在龍國誕生，簡直匪夷所思！
人群邊緣，蘇聯顧問看著台上那個年僅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壓低聲音對身旁的翻譯說道：
「難以置信……在莫斯科，只有史達林獎金的一等獎得主、功勳科學院院士，才能享受到克里姆林宮周邊的特供別墅。」
他感慨之中帶著些許艷羨：「你們國家對待頂尖天才，確實很有魄力！不過.....這樣的年輕人，哪怕放在我們蘇聯，也是要被捧上天的國寶。」
而在全場驚嘆和羨慕中心的馬驕陽，卻是一臉平靜。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上前，伸出那雙骨節分明的手，穩穩接過了那隻木匣。
隨後，他後退半步，腳跟併攏，抬起右手，向著李南山，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的軍禮。
「請李部長轉告總務。」
馬驕陽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冰城兵工廠，一定能造出國產的航空發動機！」
沒有豪言壯語的吹噓，只有一句堅定的承諾。
李南山看著眼前這個榮辱不驚的年輕人，眼底的讚賞幾乎要溢位來，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著！相信總務也會非常期待！」
「好！」沈國瑞帶頭鼓掌。
嘩啦啦！
頓時，下方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
半小時後，慶功大會散去，工人們依舊三五成群地激動議論著南池子四合院的傳奇。
馬驕陽和李南山以及沈國瑞來到了航發預研室。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頭的喧囂。
李南山坐在桌前，順手端起沈國瑞倒的熱茶，灌了一大口，臉上還帶著笑意：
「驕陽啊，你是沒看見，總務看完你們那份廢灰提錸和葉片試製報告時，有多高興！部里前陣子還有人吵著要用咱們的礦產去換蘇聯人的現成飛機，你們這片葉子一出來，直接把某些人的嘴給堵嚴實了！」
馬驕陽笑了笑，知道李南山說的就是徐開來，不過他沒順著這個話題往下接。
他轉身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了早上剛裝訂好的那摞厚厚的牛皮紙檔案，雙手遞到李南山面前。
「李部長，趁您這次過來，這有一份一萬兩千字的報告和規劃，您得過目一下。」
「這是？」李南山接過，臉上帶著探索之意。
「這裡頭分兩部分，前頭是B-29那台R-3350發動機的逆向工程現狀，後頭是未來十年的航發路線草案。」
「哦？這麼快就有後續報告了？」
李南山眼睛一亮，興致勃勃地放下茶缸，搓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份趁熱打鐵、向部里報喜邀功的階段性成果總結。
然而，僅僅看了十來行，李南山嘴角的笑意就一點點斂去了。
翻到第三頁時，他那雙濃眉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報告的第一部分，通篇沒有半句歌功頌德的漂亮話，全是用冷酷到近乎殘忍地剖析著目前國內工業與一台完整航空發動機之間的巨大鴻溝！
李南山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看。
「第一，渦輪盤鍛造缺口。單片葉片可以透過電渣重熔加精密鑄造解決，但承載葉片高速旋轉的中心渦輪盤，需要至少一萬兩千噸級以上的大型模鍛水壓機。目前全國最大噸位鍛壓裝置不足三千噸，強行試製必將導致晶粒粗大、高空解體。」
「第二，燃燒室耐熱襯板缺失特種陶瓷塗層工藝，連續工作壽命不足十五小時。」
「第三，主軸高速滾珠軸承，現有高碳鉻軸承鋼純淨度不夠，缺乏真空脫氣裝置，極限轉速下極易抱死碎裂……」
「第四，高空模擬試車台完全空白。」
簡單來說，沒有試車台，造出來的發動機就是盲人騎瞎馬。
「第五，錸粉，依舊缺口巨大。錸元素提取目前僅停留在實驗室克級階段。若要滿足量產需求，必須立刻建立工業化提取線，從全國各大鋼鐵廠、銅鉬冶煉廠的煙道積灰中大規模收集提純。」
一樁樁，一件件，條分縷析，字字見血。
通篇下來，全是困難。
馬驕陽給李南山來了一個當頭一棒。
他不想讓短暫的勝利，或者說技術的進步，讓上面的人以為，這個發動機能在短期做出來。
這並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