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隨著李南山一聲嘆息，預研室里的溫度彷佛一下子降了下來。
沈國瑞在旁邊探頭瞅了幾眼，見李南山一臉嚴肅，原本帶著笑意的臉色也漸漸消失。
顯然，馬驕陽的這份報告，沈國瑞並不知情，也沒看過裡面的內容。
李南山一頁頁翻著，手指拈著紙張的力道越來越重。
他剛才在大禮堂里的滿腔熱血，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冰城冬天的雪水，徹底冷靜了下來。
李南山緩緩合上資料夾，抬起頭，苦笑一聲之後。
他目光複雜地盯著馬驕陽：「驕陽同志，大喜的日子，總務那邊剛給你請了功，部里上下都在盯著冰城的捷報。你倒好，一聲不吭給我拉了這麼長一張缺口清單？你就不怕這份報告遞上去，給上頭潑了冷水？」
馬驕陽認真道：「李部長，造發動機不是放衛星，糊弄別人容易，糊弄不了天上的萬米高空。」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子上，語氣平淡又認真：「一片渦輪葉片，只能證明我們推開了高溫合金的門縫，不代表我們已經把整座金山搬回了家。我要是現在順著大伙兒的興頭報喜，上頭以為我們靠著幾台土法爐子就能手搓整機，後續的資源調配就會出現致命偏差。」
他指了指那份報告：「只有讓中樞看到最真實的家底和最痛的短板，部里和國家才能把好鋼使在刀刃上，給我們配對資源。」
李南山怔了怔，盯著馬驕陽那雙清澈卻深不見底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
「呵，確實！你說道點子上了，就連我在路上的時候，都忍不住暢想，是不是短時間內，我們也能擁有自己的自研飛機！哎~~」
隨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苦笑著搖了搖頭：「你小子……全廠幾千號人都在雲端上飄著，唯獨你一個人兩隻腳死死踩在泥地里。行，你把我拉回來了！」
他收斂心神，重新低頭，翻開了報告的第二部分——《共和國未來十年航空發動機發展路線規劃草案》。
剛看了兩頁，李南山原本凝重的神色猛地一震，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如果說，前面列出的困難有多絕望，後面給出的破局路徑就有多麼驚艷！
馬驕陽在草案里，用極其清晰的工業邏輯，劃出了明確的「三步走」時間表：
「第一年，以冰城兵工廠與51鋼鐵廠為核心，整合全國特種冶金力量，建立標準化高溫合金與精密鑄造體系，同時以子母機群為基礎，攻克高精度軸承磨削難關……」
「第二年，採用『化整為零、分步鍛焊』的過渡工藝，繞開萬噸水壓機限制，完成渦輪盤與燃燒室試製，同步在冰城後山依山勢興建簡易地面試車台，兩年內，實現首台全國產驗證機點火試車！」
「同步工程：由國防工業部牽頭，在東北工業基地立即籌建國家級稀有金屬提取車間，將全國銅礦、鉬礦、鎢礦伴生物及各大鋼廠煙道灰納入統購統銷，實現錸、鈷、鎳、鈦等航空戰略金屬的規模化自給！」
李南山越看眼睛越亮，心臟砰砰直跳。
兩年點火！連繞開大型水壓機的工藝路徑都寫得明明白白，這哪裡是草案，這簡直就是一部手把手教龍國航空工業如何從嬰兒學會奔跑的教科書！
他的目光順著紙頁飛速下移，突然，在戰略金屬管控的末尾，一行用紅色墨水圈住的文字，映入眼帘：
特別建議：我國稀土礦產儲量居世界之首，而稀土元素（如鑭、鈰、釔等）是未來航空高溫合金、精密光學玻璃、雷達電子管及特種裝甲鋼不可或缺的「工業維生素」。
建議立即將稀土列為國家一級戰略管控資源，嚴禁以原礦或初加工形態用於對外貿易及大宗物資交換，避免重蹈近代資源流失之覆轍！
轟！
彷佛無聲的雷霆在心頭震響！
李南山捏著紙頁的手指猛地一抖，整個人如遭雷擊，身子竟然一僵。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昨天在京城總務辦公室里的一幕。
總務那隻略顯蒼老的手，在徐開來起草的那份《關於以稀土礦產交換蘇制戰機及工業裝置》的絕密方案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隨後用冰城的報告將其壓下！
那份方案是部里最高機密，除了黨組核心成員，外人絕無可能知曉半個字！
可遠在兩千多里外的馬驕陽，竟然在這份規劃書里，一針見血地點出了稀土作為未來航空與國防命脈的戰略價值，甚至直接寫出了「嚴禁用於對外大宗交換」的警告！
他是怎麼想到的？
李南山猛地抬起頭，眼神如電，心潮澎湃，深深地看了馬驕陽一眼。
他當然知道這等機密，馬驕陽不可能知曉，可這又從側面證實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眼光！
他到底看得有多遠？！
馬驕陽見他神色異樣，不由得微微挑眉，他提出的這個策略，是對國家十分有利的！
為了增加說服力。
馬驕陽沉聲道：「我在研究B-29發動機的特種鋁合金和鎂合金機匣時，發現白頭鷹已經在嘗試新增微量的稀土元素來提升抗蠕變效能。咱們國家的稀土多，但也不能當普通沙土賣，我覺得太可惜了，就順手提了一嘴。
馬驕陽不露聲色地藉助白頭鷹增加了一些壓力，需知，這會帝國主義正是龍國十分敵視和牴觸的敏感點。
然而，李南山卻是咽了口唾沫，心頭翻江倒海。
有些無語，順手提了一嘴？
徐開來那幫留過洋的司局長，算計的是眼皮子底下的百十架老式飛機。
而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冰城簡陋的車間裡，目光卻已經穿透了未來幾十年的大國博弈！
不知道為何，李南山腦子裡忽然飄起了兩個字——國士！
他越看，越覺得上面的內容，讓人震撼，似乎寫到了他的心坎上！
見李南山遲遲不語，馬驕陽忍不住帶著些許疑惑的語氣說道：「李部長，這一條有什麼不妥嗎？」
「不，沒有不妥……」李南山聲音有些發顫，重重拍了拍那頁紙，「你這一嘴，提得太好了，價值連城！」
他壓下心頭的震駭，繼續翻到資料夾的最後一頁。
在裝訂線的內側，單獨用回形針夾著兩頁沒有編入目錄的信紙。
李南山疑惑地抽出來一看，只見信紙頂端寫著一行冷峻的標題——《冰城兵工廠戰時極速擴產及原料儲備預案》。
李南山一驚，戰時極速擴產及原料儲備預案？
馬驕陽是斷定，很快就要打仗了？
西南前線，以及邊境，最近的摩擦都很常規化，馬驕陽為什麼會斷定，要打仗了？
往下掃了一眼內容，李南山的瞳孔驟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