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棟的話音不高,前排幾個人還是聽見了。
頓時,會議室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欺人太甚!」
劉大拿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督導組?督導個啥?咱這兒剛把方子定下來,他們就要來指手畫腳?」
沈國瑞冷冷道:「我看不止!這回他來,肯定不只是來督導的。」
眾人看向了沈國瑞。
沈國瑞摸著下巴低聲道:「確保戰地物資科學性,這是徐副部定的調子,明著是督導,實際上是來接手的。」
劉大拿皺起眉:「接手?咱們冰城的專案,他憑啥接手?」
「憑他手裡拿的是部里的檔案。」
沈國瑞嘆了口氣:「論級別,趙專家跟陳局長平起平坐,可東北局歸部里管,部里派下來的人,陳局長也得讓三分。」
魏全榮推了推眼鏡:「沈廠長的意思是,他要說咱們的方案不科學,就能直接叫停?」
趙克明深諳官場內部傾軋和暗鬥,聞言說接話道:「能!雖然他不能直接否了咱們的辦法,但是一定會使絆子,讓我們給出符合標準的方案!
我猜測,這次頂著部委督導組的名義下來,擺明了是要拿『科學嚴謹』當幌子,奪咱們的技術主導權,」
沈國瑞畢竟在崗多時,很快就認可了趙克明的話,點頭:「克明說的是,我也這麼覺得!」
話音落下,滿屋子的技術骨幹全炸了鍋。
「憑什麼叫停?前線戰士等著這些裝備救命呢!」
「那位趙專家留過洋,眼裡只有歐美和蘇式的條條框框,咱們的土法生產線在他眼裡全是違章操作!」
「東北國防工業局歸京城部委管轄,人家拿著尚方寶劍下來,萬一真貼了封條,咱們連工具機都開不了!」
「啊!可咱們的時間這麼緊張!真是不干人事啊!」
「我知道了!上回他們那個拿來主義的路子,被馬總工頂回去,這是來找場子了!」
劉大拿把袖子往上一擼:「他敢封車間,俺第一個不答應!」
沈國瑞瞪他一眼:「你不答應頂啥用?人家拿著紅標頭檔案,你還能把人轟出去?」
劉大拿張了張嘴,沒了聲。
馬驕陽的眉頭皺起,他很清楚,一旦督導組啟動所謂的「安全與科學性審查」,光寫論證報告就能拖上個把月,甚至幾個月!
到時候大雪封了鴨綠江,一切都晚了。
眾人又急又怒,卻對頂頭上司派來的欽差大臣毫無辦法,憋屈感堵在每個人胸口。
幾個年輕技術員互相看了看,有人小聲嘀咕:「那這三個專案,還干不幹了?」
沒人接話。
馬驕陽拍掉手上的粉筆灰,走回講台中間。
「干。」
馬驕陽站在講台前,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聚在他身上,威望可見一斑。
「督導組要查,是因為咱們手裡還只有黑板上的粉筆字。」馬驕陽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等咱們的桌子上擺著成型的自熱口糧、零下五十度不凝固的潤滑脂、還有防寒服樣品,我看誰敢在救命的軍工物資上貼封條。」
這傢伙要是真敢無理取鬧,我不介意教教他什麼叫真正的工業降維打擊。
劉大拿是馬驕陽的小迷弟,立刻大喊道:「馬總工肯定有辦法,我老劉聽你的!」
馬驕陽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直接下達指令:
「魏專家,你帶化工組主攻單兵自熱包,死磕放熱緩釋!」
「宋老、劉師傅,你們帶機械組盯死球磨機和乳化機,天亮前必須磨出五微米的二硫化鉬!」
「孫院長,防凍膏和鴨絨防水處理歸你!明天下午三點前,我要看到所有定型樣品擺在測試台上!」
他乾脆利落的軍令,瞬間衝散了會議室里的迷茫,每個人都有了自己的目標。
「是!保證完成任務!」
全廠骨幹轟然應諾,再沒人提半句喪氣話,轉身小跑著衝出會議室,直奔各自車間。
然而,很多東西,不是士氣高漲,就能把東西做出來的。
……
凌晨兩點,冰城兵工廠依舊燈火通明。
聯合攻關大車間裡,刺鼻的生石灰粉塵味混雜著機器高負荷運轉的焦糊味,嗆得人直咳嗽。
「快散開!又要炸了!」
化工試驗區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砰!砰!砰!
接連三聲悶響,試驗台上的雙層油紙袋劇烈鼓脹,隨後猛地炸開。
滾燙的白色石灰漿混著超過一百度的高溫蒸汽四處飛濺!
一名被稱呼為小吳的技術員,離得近躲閃不及,手背上瞬間燙出好幾個大水泡,疼得倒吸冷氣。
「快拿冷水沖!」魏全榮衝上去拉人,白大褂上全是被濺射的灰斑,鏡片上糊滿了白霧。
他皺眉問道:「第幾袋了?」
「第七袋……」小吳咬著牙,捂著手背,滿臉疼痛。
老李蹲在地上,看著試驗台上炸得稀巴爛的油紙袋,嘴唇乾裂,滿臉無奈:
「不行啊……生石灰和微米鋁粉遇水後的放熱峰值太陡了!矽藻土根本壓不住反應速度,熱量在十秒內集中釋放,油紙袋成了小型炸彈!這要是發到戰場上,飯沒蒸熟,先把戰士的手給炸傷了!」
然而,有句話叫禍不單行。
還沒等這邊緩過勁,車間另一頭的機械研磨區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嘎吱——轟!
一台高速運轉的臥式球磨機猛地一顫,皮帶輪冒出一股黑煙,整台機器徹底卡死停轉。
球磨機停了。
「壞了!停電閘,快拉電閘!」
宋老一把推開旁邊的學徒,衝過去拉下閘刀。
劉大拿拎著大扳手跑上來,撬開滾燙的球磨機艙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只見艙體內部,原本應該被磨成超細粉末的二硫化鉬礦石,在鋼球連續數小時的高速撞擊生熱下,竟然全部發生了熱團聚,死死粘結在鋼球和內壁上,結成了一層硬邦邦的烏黑外殼。
「溫度太高了……」宋老用鑷子夾起一塊結塊,蒼老的臉上滿是凝重,「研磨越細,表面能越大,加上摩擦生熱,二硫化鉬全燒結抱團了!粒徑卡在三十微米根本下不去,再磨下去,整撞球磨機的主軸都要報廢!」
劉大拿擦了一把臉上的黑油汗,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著頭髮瓮聲瓮氣地罵道:「該死!這玩意咋這麼難搞,這可咋整啊!」
兩邊同時陷入絕境。
自熱包成了傷人炸彈,球磨機成了廢鐵爐。
兩邊車間裡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滾燙機器發出的咔噠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