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的冰城，秋風已經帶上了刀子般的刮骨寒意。
冰城兵工廠的會議室里，暖氣片還沒開始供熱，空氣冷得讓人直縮脖子。
長條會議桌旁，坐滿了兵工廠各個車間的主任、技術骨幹，以及五十一個鋼鐵廠合併過來的管理層。
宋老、魏全榮、孫院長、劉大拿、趙克明等主力骨幹人員坐在一側。
主位坐著的，正是馬驕陽。
而在主位旁邊，趙宗平穿著一身筆挺的藏青色呢子中山裝，正慢條斯理地用一塊鹿皮擦拭著他的金絲眼鏡。
似乎，他坐的，才是這個會議室的主位。
在他身後，站著四名從京城國防工業部跟來的督導組幹事，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厚厚的紅標頭檔案夾，下巴微揚，帶著一股欽差大臣審視地方的傲慢。
「諸位，九點整了。」
趙宗平戴上眼鏡，雙手交叉抵在下巴前，目光掃過全場。
「距離我上一次驗收你們的樣品，又過去了整整七天。算上之前的七十二小時，馬驕陽同志搞他的高寒後勤車間大躍進，已經耗費了十天寶貴的軍工生產時間。」
他冷冷道：「冰城兵工廠是國內最大的兵工廠，你們最主要的任務，是生產武器和彈藥，裝備我們前線的戰士！京城要求你們把武器產量翻倍的任務，你們怕是忘了吧？」
此話一出，哪怕沈國瑞等人早就猜到趙宗平會這麼說，也依然心頭火起。
車間角落裡，幾個年輕的技術員小聲嘀咕起來。
「趙專家這話說的，咱們這十天連軸轉，骨頭都快散架了，怎麼到他嘴裡成了大躍進了？」
「噓，小聲點！沒看督導組的人都把封條拿出來了嗎？聽說京城徐副部長那邊已經發話了，今天就要給馬總工定性！」
「唉，雖說咱們防寒服和防凍膏搞出來了，可這十天廠里大半的蒸汽動力和鉗工骨幹都被抽調到了高寒專案組，槍炮車間那邊……怕是真的要耽誤事啊。」
聽著台下的竊竊私語，劉大拿第一個坐不住了。
剛想拍桌子站起來理論，卻被身旁的趙克明一把按住了胳膊。
趙克明沖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別衝動，馬總工和沈廠長還沒露面，這姓趙的就是在故意激咱們犯錯誤，好坐實咱們無組織無紀律的罪名！」
劉大拿重重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胸口劇烈起伏。
這十天，他帶著一幫徒弟沒日沒夜地改制蒸汽烘乾籠和高壓乳化機，連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精鍛車間都沒去過幾回，因為做戲要做全套，具體生產情況，是沈國瑞負責的。
而沈國瑞這段時間，把武器生產的具體資料捂得死死的，就連趙宗平和他的手下，也沒辦法知道具體的資料。
因為馬總工說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才能是秘密！」
劉大拿也不知道有沒有瞞過去？
想到這，他也有些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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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宗平將眾人的退縮與猶疑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他站起身，從身後的幹事手裡抽出一份蓋著督導組紅章的報告，當眾嘩啦一聲抖開。
「既然大家都在了，那我就直接宣讀督導組這十天來的調查結論了！」
趙宗平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經查，冰城兵工廠副廠長兼總工程師馬驕陽，在一意孤行推進所謂『土法高寒保障專案』期間，嚴重違背國防工業部既定生產序列！私自抽調五十一廠特種鋼冶煉骨幹、火藥車間化工團隊，以及全廠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蒸汽動力指標！」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調拔高：
「這種拆東牆補西牆的盲目蠻幹，直接導致冰城兵工廠核心軍工產能陷入半癱瘓狀態！據我方的測算，冰城廠本旬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七五毫米無後坐力炮，以及特種高碳鉻鋼的產量，必定暴跌五成以上！」
全場一片死寂。
因為沈國瑞的緣故，不知情的幾個車間副主任額頭滲出了冷汗，紛紛低下頭不敢看趙宗平的眼睛。
這一幕，讓趙宗平和那些督導員們都覺得這一把，穩了！
趙宗平很享受這種一言定生死的掌握感。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從公文包里取出一紙調令，直接按在桌面上：
「前線戰事吃緊，槍炮彈藥斷供的罪責，誰也擔不起！鑑於馬驕陽同志的錯誤指揮，對國家軍工生產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潛在損失！」
趙宗平聲音拔高：「我建議，立刻暫停其總工程師職務，由我們督導組暫時接管兵工廠的全部生產指揮權，撥亂反正！」
就在這時！
「轟！」只見大門竟然被粗暴推開！
眾人下意識回頭，就看到沈國瑞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
「放他娘的狗臭屁！」
沈國瑞快步衝到了趙宗平的面前，怒斥一聲：「還撥亂反正？我反你奶奶個腿兒！」
趙宗平眉頭一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沈廠長你......」
沈國瑞不等他說話，直接掄起右臂，「啪」的一聲巨響，將那摞早就準備好的，厚重的生產報表狠狠拍在趙宗平臉前的桌面上！
紙頁翻飛，狂暴的氣流颳得趙宗平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趙宗平！我們兵工廠的人，拼了命在生產，你倒好，天天拿著雞毛當令箭！」
沈國瑞瞪著銅鈴大的牛眼，唾沫星子直接噴到了趙宗平的鏡片上：「真當這兵工廠姓趙了？！還產量暴跌五成？還暫停馬總工的指揮權？你那雙眼睛要是不用來喘氣，老子幫你捐給前線當炮鏡！」
「沈國瑞！你、你這是軍閥作風！粗鄙！野蠻！」
趙宗平狼狽地扶正眼鏡，氣得臉色漲成豬肝色，指著沈國瑞的手指都在哆嗦。
「我是部委派來的督導專家！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基於科學的工業資料推匯出來的！你們把人力和電力全砸進了後勤物資里，槍炮產量不跌五成，難道還能憑空變出來不成？！」
「科學？資料推斷？」
一直沒說話的馬驕陽走上前，輕輕按住還要發飆的沈國瑞，沖趙宗平冷笑道：
「趙專家，你所謂的科學模型，就是躲在招待所里，用私人電台向徐副部長連發三封密電，憑空捏造我廠火藥停產、鋼鐵斷供的黑材料嗎？」
馬驕陽語氣平淡，連眉頭都沒抬一下，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拿出了一張手抄文，拍在了趙宗平的面前。
趙宗平瞳孔驟然一縮，低頭看去，只見那張紙上赫然抄錄著他前幾天深夜發往京城的摩爾斯電碼原文，連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
「你……你們居然監聽我？！」趙宗平又驚又怒，聲音都變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