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日,上午十點。
冰城兵工廠迎來了十二名風塵僕僕、帶著一身火車煤煙味的中老年幹部。
他們是東北三省十二家大型被服廠、化工廠和食品廠的一把手,半小時前剛剛到,可此時沒有來得及開什麼歡迎會,而是都來到了冰城兵工廠的會議室。
收音機里,正傳出播音員沉重急促的通報聲。
就在今天上午,白頭鷹海軍陸戰隊第一師在坦克和艦炮的掩護下,攻占了漢城。
半島南部的防線徹底崩潰,白頭鷹的先鋒裝甲叢集正沿著公路向三八線狂飆突進,大批塗著白星標誌的轟炸機已經把炸彈扔到了鴨綠江邊的安東市區。
所有人,面沉如水。
「滋滋滋.....啪!」
馬驕陽伸出手,擰斷了收音機的旋鈕。
會議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還有牆上掛鍾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情況大家都聽到了。」
沈國瑞站在桌首,把那份蓋著總務和軍委大印的調令往前推了推:「同志們!軍委下了死命令,首批十萬套『五零式高寒單兵保障體系』,包括複合防寒服、生石灰自熱口糧、奈米防凍膏和低溫槍油,全部裝車運往安東一線!!時限是一個月!而且是邊生產邊運輸!」
「換句話來說,上層已經給出了判斷,戰備已經刻不容緩!」
話音剛落,底下立刻響起一片吸氣聲。
坐在左側首位的冰城第一被服廠廠長王守業,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紅軍,眉毛濃得像兩把刷子。
他往菸灰缸里狠狠摁滅菸頭,抬眼皮看了一眼沈國瑞,隨後打量了一圈那個年輕的過分,又聲名鵲起的馬驕陽。
「沈廠長,不是我老王抗命不遵。」
王守業嗓門極大,帶著煙燻後的沙啞:「咱們冰城一廠是東北最大的被服廠不假,手底下有兩千名熟練女工。可你們今天下午發過來的那個什麼『五零式防寒服』結構簡圖,看了好幾遍!」
他往四周攤手吐苦水:「四層複合結構!裡層要什麼單向導濕棉網,中間夾防風油布和脫脂鴨絨,外層還要高密度防刮卡其布!針腳要求每寸十六針,接縫處還得做閉孔熱壓封邊,誤差不能超過半毫米!」
王守業把圖紙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橫飛:「沈老哥,還有馬總工!你們當咱們廠里那些用了十幾年的老勝家腳踏縫紉機是什麼?
那是縫粗布軍裝的!四層不同厚度的料子疊一塊兒,還有油布和鴨絨,一針紮下去不是斷針就是跳線,鴨絨能鑽得滿車間都是!別說十萬套,就是一萬套,把我們廠兩千台縫紉機全踩報廢了也交不出來!」
「老王這話在理,咱們也是有苦說不出啊。」
對面的春城第二化工廠廠長孫德勝苦著臉接過話茬,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馬總工,你那個單兵自熱包和奈米防凍膏,看著是神仙手段,可落到車間裡就是要命的活兒!
生石灰、鋁粉、碳酸鈉和矽藻土緩釋劑按比例混合,稍微差個幾克,遇水要麼燒不熱,要麼直接炸袋把戰士燙傷!」
孫德勝攤開雙手,滿臉無奈:「我們也很一樣啊!咱們廠里現在除了十幾個技術員,剩下的幾百號包裝工全是剛從村里招上來的大娘和半大小子,斗大的字不識一筐,連天平上的游標刻度都認不全!
你讓他們去配比這種高精密的軍工發熱粉,還要控制防凍膏的乳化粒徑?他們那裡搞得了?要是耽擱了軍務,這不是逼著我老孫去吃槍子兒嗎!」
兩個老資格廠長一帶頭,其餘十個廠長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叫起苦來。
「是啊,食品廠這邊壓制炒麵肉餅,抽真空油布封口也沒那裝置啊……」
「馬總工年輕有為,在實驗室里搞出幾件樣品確實厲害,可工業大生產不是過家家,得講客觀規律!」
「是啊,耽誤了正常軍裝生產,這個責任誰背得起?」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向主位。
幾個老廠長靠在椅背上,不斷嘮叨,這個時候的各個廠子,都揹負著很重的指標任務,要完成既定的生產要求。
在他們看來,這個年輕的總工,只懂技術,根本不懂基層工廠的爛攤子有多難收拾。
「放你們娘的狗臭屁!」
沈國瑞聽得額頭青筋暴起,獨臂猛地砸在桌子上,震翻了兩隻茶缸,「先不說馬上冬天了,咱東北邊防的戰士們需要這些抗寒物資,就說萬一白頭鷹真的越過了三八線,那前線幾十萬大軍很可能就要穿越極寒暴風雪過鴨綠江跟白頭鷹的鬼子拼命!
你們他娘的在這兒跟老子講機器嬌貴、工人不識字?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電話打到軍區,治你們個貽誤軍機!」
「老沈,你少拿槍斃嚇唬人!」王守業梗著脖子拍案而起,「老子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他還穿開襠褲呢!實事求是懂不懂?幹不了就是幹不了,你今天就是把我的腦袋擰下來,那老縫紉機也踩不出十六針的複合油布!你真當我們廠子全是你們手上的高精尖車床嗎!」
作為全國最大也是經濟水平最好的軍工廠,哪怕冰城兵工廠在馬驕陽看來十分落後,可在這時代,卻依然是最拔尖的存在。
其他的廠子,情況更是一言難盡。
一邊揹著軍委的任命,一邊又怕自己完不成,也做不到,互相頂牛起來了!
眼看兩邊就要頂牛掀桌子,整個會議室吵成了一鍋粥。
坐在主位上的馬驕陽,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怎麼抬,只是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面前的一把遊標卡尺。
他在等,等這些人在憤怒和急躁中,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那時候才是他入場的時候。
恰好,王守業剛喊完一句「那些玩意我做不出來,你槍斃我吧!」的時候,會議室里出現了一個短暫的換氣空檔。
馬驕陽停下手裡的動作,把絨布疊成方塊的形狀,輕輕放在桌角。
他抬起手,用力把遊標卡尺往桌子上一拍!「啪!「
聲音不算特別大,卻讓暴怒的沈國瑞瞬間閉上了嘴,退後半步。
那十二個廠長一看,沈國瑞居然在馬驕陽一拍之下,立刻收斂了身上的怒色以及情緒,頓時心頭一驚。
要知道沈國瑞,可是冰城兵工廠的廠長,無論是職位上,還是身份,都比他們高不少。
而此刻,沈國瑞做出的姿態,就是明擺著告訴他們,我沈國瑞,徹底的信奉馬驕陽,馬總工。
你們,看著辦!
全場剎那間安靜下來。十二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馬驕陽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