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前輩，苦水倒完了？」
馬驕陽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火氣：「倒完了，我們就談談怎麼幹活。周國棟！」
「到！」守在門口的周國棟猛地立正。
「把東西抬上來。」
十二名廠長互相對視，隨後坐了下來。
他們倒是要看看，馬驕陽要如何說服他們，一個如此年輕的總工，之前沒有指揮他們也就算了，現在一下子坐到了他們頭上。
想讓他們服？可以，拿出本事來。
不一會兒。
大門推開，二十四名警衛排戰士兩人一組，抬著十二個塗著軍綠色防鏽漆的沉重鐵箱，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進會議室，「哐當」十二聲悶響，鐵箱被精準地放在每一位廠長的腳邊。
緊接著，劉大拿帶著四個八級鉗工，合力把一台滿是油污的舊式「勝家」腳踏縫紉機，以及一台手動化工壓片機抬到了會議室前。
王守業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鐵箱，又看了看那台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破縫紉機，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馬總工，你這是唱的哪出？」
「開啟看看。」馬驕陽指了指鐵箱。
十二名廠長面面相覷，彎腰扳開鐵箱的卡扣。
箱蓋掀開的瞬間，會議室里的燈光照在箱內整齊排列的金屬器具上，反射出冷冽的幽光。
裡面沒有長篇大論的理論說明書，最上面是一本只有十頁厚的彩色圖冊，圖冊下方，整整齊齊地嵌著十幾件造型奇特的合金卡規、改裝壓腳、定位夾具，以及幾把塗著紅、藍、黃三色烤漆的怪異長柄鐵勺。
「這是……」王守業拿起那本圖冊翻開第一頁，瞳孔猛地一縮。
圖冊上根本不是那種讓人眼暈的複雜工程總圖，而是將防寒服的製作過程，硬生生拆解成了三十二道極其簡單的獨立工序！
每一道工序旁邊，都直接標明瞭對應鐵箱裡幾號夾具、幾號卡規！
「王廠長，我剛才聽你說，四層複合面料疊在一起，普通縫紉機吃不住勁，會跳線、跑絨、針距不均。」
王守業眉頭一挑，聲音依舊沙啞，帶著淡淡的語氣道：「是我說的，怎麼了？這是事實，事實勝於雄辯！
哼！我們又沒有你們工廠的那些裝置，根本做不出來你圖紙上的東西！拍腦袋就要別人做出來，那是異想天開！」
王守業知道，冰城廠確實已經造出來了防寒服，可冰城廠是冰城廠，他的紡織廠又沒有那些裝置，這不是為難人嗎？
所以，語氣十分不滿，帶著濃重的牴觸情緒，說話也不客氣。
對馬驕陽不客氣，這可讓沈國瑞生氣了。
沈國瑞頓時指著王守業怒聲呵斥道：「王守業，你好好說話！馬總工是咱東北國防工業局的武器設計總工，如今更是受總務委託，全權統籌東北三省輕工業做戰備工作，你這種牴觸情緒是什麼意思！」
但對馬驕陽的不服氣，始終沒這麼容易改變。
「廠長，不要激動！」
馬驕陽擺了擺手，示意沈國瑞不要激動，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會議室中央那台舊縫紉機前。
「王廠長，做不出來是你們還在用三十年前的裁縫鋪思維搞生產。」
「而且，機器只需要做一個小小的升級和改進，就可以達成我們目前做出來的東西！「
「噢？不知道馬總工準備怎麼改進？我們廠子可沒有錢，也沒有毛熊給我們支援什麼新裝置！」
王守業才不相信，現場就能改進裝置？那得是多牛逼的人物？
「不難！王廠長看過來，我邊改邊跟你解釋。」
馬驕陽一邊說，一邊從旁邊拿起一把改錐，手指翻飛，只聽「咔噠、咔噠」幾聲脆響，舊縫紉機原本的單槽壓腳和送布牙被他直接卸了下來。
「單向導濕的原理很複雜，涉及裡層疏水纖維與外層親水棉網的表面張力差；防風油布與羽絨的鎖溫閉環，也涉及流體力學中的微氣候死腔效應。」
馬驕陽看都沒看手裡的零件，從一號鐵箱裡取出一塊由6H81母機衍生磨床精加工出來的「雙軌差動滾輪壓腳」和「階梯式導向限位板」，對準機頭螺孔，三下五除二擰緊固定。
從拆解到換裝完畢，牆上的掛鍾分針，剛剛跳動了一個格子。
五分鐘！
馬驕陽拉過一卷早就準備好的四層散裝面料，最底下是疏水處理的粗孔紗網，中間夾著定量鴨絨包和桐油布，最上面是卡其布。
他隨手將四層邊緣不齊的布料塞進那個造型古怪的階梯式導向槽里。
「劉師傅，踩兩腳，試試。」馬驕陽退後一步。
「好嘞！」
八級鉗工劉大拿嘿嘿一笑，粗糙的大手連布料都沒扶，直接一腳重重踩在縫紉機踏板上！
「噠噠噠噠噠——！」
令人牙酸的斷針聲沒有出現！
只見那個改裝過的雙軌滾輪壓腳，像坦克履帶一樣死死咬住四層不同材質的布料。
前方的階梯導向槽在布料進入針頭前的零點一秒，自動將邊緣向內翻折卷邊，兩根特製的高碳鋼機針同步上下翻飛，中間還順帶夾進了一條塗了熱熔膠的細棉條！
不到十秒鐘，一米長的四層複合面料從壓腳後方滑出。
馬驕陽拿起剪刀剪斷線頭，隨手將那塊縫合好的布料遞給了一直圍在旁邊的王守業面前。
「王廠長，拿箱子裡的卡規，量量看。」
王守業下意識地接住布料，觸手只覺得接縫處平整得像用鐵板熨過一樣，別說鑽絨，連一絲褶皺都摸不著！
他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從鐵箱裡摸出那把U型合金卡規，往接縫處一卡。
嚴絲合縫！
他又抓起放大鏡，湊到燈光下一根根數著上面的針腳。
「一、二、三……十六！每寸整整十六針，半毫米都不差！」
王守業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猛地抬頭看向劉大拿，「你是幾十年的老裁縫？！」
「屁的老裁縫，老子是掄大錘搞鉗工的，平時連褲衩破了都是我家婆娘補！」
「哈哈哈！」眾人大笑。
劉大拿得意地拍了拍那個新換上的合金壓腳，「王廠長，孤陋寡聞了吧？馬總工設計的這叫傻瓜式限位模具！我們好多裝置都是這麼幹的！
只要女工們把布料塞進那個槽里，就算是個瞎子閉著眼睛亂踩踏板，它出來的也是十六針的雙線密封邊！」
「傻瓜式限位模具？！」
王守業腦子裡轟的一聲，整個人僵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