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明帶來的訊息，可以說是驚濤駭浪也不為過，眾人的心情彷佛就像坐著小船，直接被一道巨浪掀翻，沉入海底一樣。
加上九月末的冰城，已經展露出寒冷的氣候，此時屋裡沒生火爐，整個會議室的空氣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什麼？！上面要砍我們資源了？」
剛端著搪瓷缸子準備喝水的劉大拿聞言臉面驚愕。
緊跟在他身後的51廠總工王國強、留德專家魏全榮，以及拄著拐杖的宋老，全都僵在了座位上。
自從三項抗寒裝備專案有了苗頭之後，剩下的就是生產，還有打包送到東北邊防和丹東前線，所以，眾人的目光都回到了發動機的研發之中。
這幾位核心骨幹原本是來匯報昨晚第一批高溫合金渦輪葉片的疲勞測試資料的。
誰也沒想到，正熱火朝天努力的時候，就聽見了這麼個晴天霹靂。
「媽了個巴子！這姓徐的這是要掘咱們冰城廠的祖墳啊！我日他姥姥！」
劉大拿反應過來後，把搪瓷缸子往桌子上一砸，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吼道：
「為了摸透這台R-3350星型發動機，咱們全廠連軸轉了一個月！嘔心瀝血的，好不容易把第一片渦輪葉片啃下來！」
「現在可倒好！他徐開來在京城動動嘴皮子，就要把咱們的鎢鎳配額砍掉一半？還要把專項經費全抽走去買毛熊的拉-9？」
趙克明也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這是極大的浪費！那拉-9就是用木頭夾板加亞麻布蒙皮的螺旋槳老掉牙貨色！拿咱們國家最金貴的戰略礦產去換這種破銅爛鐵，徐副部長此舉簡直喪良心！」
「不止是良心的問題，這是徹底斷了咱們航空工業的根！」
留德歸來的魏全榮摘下金絲眼鏡，捏著鼻樑，聲音都在發顫。
他走到辦公桌前，看著那份加蓋著國防工業部絕密印章的會議簡報，帶著怒氣道：
「馬總工，R-3350擁有一萬八千多個精密零件。咱們定的『三步走』戰略，現在剛剛跨進第二步的門檻。」
魏全榮指著桌上的等靜壓引數圖紙，語速急促，「高溫合金的配方剛穩定，特種曲軸的滲氮工藝還在除錯。
這個時候如果把鎳和鎢的配額砍半，電渣重熔爐立刻就得停火！沒有特種鋼材餵著，咱們之前造出來的那幾台光學曲線磨床和多軸聯動母機，全得變成車間裡的擺設！」
「一步慢，步步慢啊！」
沈國瑞一拳砸在檔案柜上，鐵皮櫃門哐當作響。
他焦急地沖馬驕陽道：「驕陽，一旦專案停擺，從東三省抽調來的這批頂級車工、鉗工心氣兒就散了！到時候徐開來再反咬一口，給咱們扣個『好高騖遠、虛耗國庫』的大帽子，咱們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其實，眾人心知肚明，影響最大的，可能就是馬驕陽。
因為馬驕陽正是這個專案的最主要負責人。
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十幾個技術骨幹圍在桌旁，你一言我一語，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憋屈與憤怒。
他們在車間裡頂著高溫、吸食著金屬粉塵，用最土的辦法結合馬驕陽最頂尖的設計，硬生生在荒原上蹚出了一條重工業的路子。
可結果呢？
敵人還沒炸過來，自己後方就先遞過來一把軟刀子！
藉著前線沒有制空權的恐慌，用「救戰士性命」的大義名分，堂而皇之地把自研專案的脊梁骨給抽斷！
「不能就這麼算了！」
沈國瑞咬著牙，眼底全是紅血絲，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怒聲道：
「我現在就給東北局陳勝局長掛電話！給京城的李南山部長發加急電報！實在不行，咱們全廠三千名工人在請願書上按血手印，直接遞到中南H的案頭上去！我就不信，這朗朗干坤，還能讓買辦路線把自研的路給堵死了！」
「廠長，把電話放下。」
一直靠在椅背上沒有吭聲的馬驕陽，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沒有咆哮，沒有拍桌子，神情依舊冷靜，頗有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態勢。
沈國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轉過頭，滿臉焦急：「驕陽！這都火燒眉毛了！京城那邊今天下午還要繼續開會研討，要是咱們現在不鬧、不爭，等總務在決議上簽了字，調撥令一下，51廠的特殊鋼車間明天就得斷糧！」
「先不要急！此事目前也是風傳，說不定是徐開來故意給我們的壓力，不要子亂陣腳！」
馬驕陽沉穩的表現，讓眾人略微平復了焦慮的情緒。
「剛才你們在討論到時候，我也在思考，或許.....我們應該更激進一些，更大膽一些，而不是被眼前的實體發動機給一葉障目了！」
劉大拿抓著後腦勺：「啥意思？馬總工，你說這發動機太大了？」
馬驕陽沒有回答，反而站起身，隨手拿起桌上那疊耗時半個月、畫滿了密密麻麻公差標註的R-3350星型活塞發動機總裝圖。
在眾人愕然的注視下，他將這疊厚厚的圖紙合攏，用牛皮紙袋裝好，拉上封條。
沈國瑞臉色一變：「驕陽，你收起來幹嘛？你不會被打擊到了心氣吧？」
魏全榮和宋老對視一眼，紛紛變色，隨著眾人一起勸導馬驕陽，以為馬驕陽是被訊息給打擊到了。
「驕陽，不要灰心，幹事業，遇到挫折和困難是肯定會的！」
「是啊！馬總工，正如你說的，此事還是風傳，不一定成真，總務一直以來也看重你，徐副部不一定能得逞！」
眾人紛紛安慰，但馬驕陽卻搖了搖頭，直接沖周國棟說道：
「通知一車間、三車間，還有五一廠的特種冶煉分廠。」
馬驕陽將封好的圖紙袋扔進桌角的鐵皮保密箱裡，「咔噠」一聲鎖死，轉過身看著眾人。
「從現在開始，全面停止R-3350活塞式航空發動機的整機復刻與後續試製工作。所有配套的活塞環、星型氣缸體、機械增壓器齒輪箱生產線，全部停工封存。」
.......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個會議室都陷入了針落可聞的安靜之中。
停……停工封存？！
怎麼可能？！
那可是馬驕陽親手立項、帶著全廠人日夜攻堅的心血啊！
為了這台B-29的發動機，他們連全國的量具標準都重新統一了一遍！
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怎麼能，怎麼可以....停工封存？
難道，馬驕陽真的被打擊到失去了心氣？
擺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