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江子回院那日,天還沒亮透。
山門的執事弟子剛把門推開,就看見一個灰袍老人負手立在階前,風塵僕僕,靴上還沾著官道的黃泥。
「院長!」
「備的接風宴推了。」玄江子擺擺手,腳步沒停,「老夫不在的這幾個月,院裡都出了什麼事,路上的訊玉隻言片語說不全。」
「去傳功司。」
……
消息傳開時,整個分院都愣了。
院長回來了。
傳功司門前,孟章快步迎出,眼眶竟有些發紅。這幾個月他夾在道親與蘇硯中間,兩頭受氣,案頭壓著的那份文書既駁不回也批不下,一夜一夜地熬,此刻看見這個灰袍老人,喉頭竟哽了一下:
「院長……」
「路上的事等會兒再說,先說院裡的。」玄江子徑直走進正堂,落座,抬手,「把你壓著的文書、歲試的底冊、還有你後來續報的那些,一併擺上來。」
孟章一怔:「院長都知道了?」
「逼宮、立誓、退位、歲試、上書。」玄江子屈指在桌上點了點,「老夫在歸途上,一頁一頁看完的。今日叫你來,是要聽你親口再說一遍。」
「凡有含糊處,老夫自己去問。」
孟章深吸一口氣,從頭講起。
從傳功司八位道親逼宮,講到蘇硯順勢立誓;從丙子班那個最偏遠的演靈室,講到歲試放榜全院第二;從當街立契的賭約,講到吳道親拎禮上門被一句「諸位立過誓的」堵回去;最後講到案頭這份聯名上書,講到那條誰也駁不動的陳年舊規。
堂上很靜,只有老人翻動底冊的聲音。
翻到歲試總榜那頁,玄江子停了很久。
「第二名,丙子班。」他念得很慢,指腹在那個名字上按了按,「好,好啊。」
他合上底冊,抬眼:「去,請各位道親來。就說老夫回院了,他們上書的事,老夫親自來辦。」
……
半個時辰後,傳功司正堂。
李靜靜率七名道親齊至,進門時腰杆挺得筆直。院長回來了又如何?規矩白紙黑字,祖師定的例,便是院長也不能一句話廢掉。
他們就是這麼打算的。
「院長。」李靜靜當先開口,把那份聯名文書雙手呈上,「老身與諸位道親聯名上書,事由俱在紙上:凡人無修為,教不得實力主科。懇請停職重審,以正分院教規。」
玄江子接過,掃了一眼,沒擱下,就那麼捏在手裡。
「說完了?」
「……說完了。」
「那老夫問你們一句。」
灰袍老人緩緩站起來,堂上的氣溫仿佛跟著降了幾分:
「三個月前,滿分院都說老夫瘋了,把一個廢了靈根的凡人塞進甲子班。你們在底下嘀咕,老夫聽見了,沒理你們。」
「三個月後,他帶的丙子班考了個全院第二,你們又說成績與他無關,是弟子自己開竅。」
「今日,你們連成績都不談了,改談規矩。」
玄江子把文書拍在案上,聲音一字一頓:
**「你們不是在質疑他。你們是在質疑老夫的眼光。」**
「質疑老夫眼光的,一個個站出來,讓老夫看看是誰。」
滿堂死寂。
七名道親,沒有一個人敢接這道目光。李靜靜張了張嘴,那句「祖師舊例」卡在喉嚨里,竟沒能吐出來。
誰敢接?接了,就是明著說院長老眼昏花。
玄江子等了三息,沒人應,便提起案上的硃筆。
他當著滿堂的面,在那份聯名文書上落了批。
筆鋒很重,墨跡淋漓。
「執教憑成績,不憑修為。歲試就是證據。」
「《傳功司典·教習篇》第十七條,自今日起廢止。」玄江子擲下筆,「另立新規:凡授實力主科者,以歲試、登雲試所帶道班成績為憑。成績好,凡人也教得;成績差,修為再高也是誤人。」
「來人,謄抄一份,貼進律閣,屆屆核驗。」
「院長!」李靜靜急了,搶上一步,「祖師傳下來的舊例,豈能說廢就廢!」
「祖師立這條例,防的是庸師口傳無憑、誤人子弟。」玄江子看著她,不咸不淡,「如今口傳有憑,成績擺著,庸師沒有。反倒是你們,拿著祖師的規矩趕人,祖師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這條例壓在分院三百年,從沒有人用它彈劾過誰。第一個用它的,是你們。」
李靜靜的臉,從紅到白,從白到青。
她想辯,卻發現無從辯起。院長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她最不敢讓人翻的那本帳上。
「都回去吧。」玄江子拂袖,「上書,駁了。」
七個人灰頭土臉地退出傳功司時,門外恰好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弟子。
沒人說話,可那些眼神,比說話還響。
李靜靜低著頭,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三個月前她在這座分院裡說換人就換人,說立誓就立誓;如今一份文書,當堂被硃筆勾銷。
規矩這張牌,也打完了。
傳功司後堂,屏退了左右。
屋子裡只剩兩個人,一壺新沏的茶。
玄江子親手給蘇硯斟了一杯,斟完,看著他,看了很久。眼前這個年輕人比幾個月前瘦了,氣色還是那樣,像個凡人該有的平平無奇。
老人的喉嚨動了動,半天,只說出三個字:
「委屈你了。」
堂上那個力斥道親的院長不見了,眼前只是個把弟子推進火坑、又沒能護住的長輩。
「歲試的底冊我看了。」玄江子緩緩道,「你帶那群孩子,是真帶出來了。」
「不過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老人的聲音壓低了些,「寒鴉郡的歲報,三日前備案。雲麓這一欄,被人圈了。」
蘇硯執盞的手停了一下。
「最差的道班全院第二,甲子班史上頭一回跌出前二,掌班仙師是個凡人。」玄江子屈指敲了敲桌面,「一樁樁,一件件,都寫在同一張紙上,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難。」
「是壞事?」
「眼下,還不是。」玄江子搖搖頭,「郡里只是留意,還沒到發問的時候,歲試成績是實打實的,誰也挑不出錯。
只是從今往後,你的一舉一動,都有眼睛在看了。」
蘇硯沉默片刻,把盞中茶一飲而盡:「那我就把每一仗,都打成挑不出錯的那種。」
玄江子盯著他,忽然笑了,笑里有欣慰,也有一點別的東西。
他起身,走到窗邊,四下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還有一件事。」
「等歲試的風頭過了,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