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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浮雲一別

2026-10-27 23:54:30 作者: 此生天地一虛舟

  雲舒無法帶人御空,二人只能走下山。

  夜闌人靜,兩人換了位置,秦明帆在前帶路,雲舒跟在後邊。

  山風吹來略顯寒涼,拂起秦明帆衣裳空袖,他默了瞬,在斷袖處打了個結。

  生死都經歷過了,斷臂沒什麼不可直面的,至少自己還有恢復的機會。

  月明如水,秦明帆沒多久就找到了來時的山道,至此路途明朗,辨明坡勢向山下走即可,無需繼續帶路。

  秦明帆卻注意到雲舒依然慢他半拍地默默跟著。

  自己往左,她便往左。自己朝右,她也朝右。

  甚至秦明帆聽到動靜歪了方向探查情況,她盯著他的腳不做遲疑地跟著偏了。

  於是兩人一起傻杵在灌木後,探頭看野兔晃著屁股蹬著腿兒跑。

  雲舒瞥開眸子不講話。

  秦明帆汗顏。

  ……你管這叫方向感差?

  這分明已經是我知道方向在哪,但我走著走著可能就不是那兒了的程度了!

  秦明帆也沒去揭,繼續下山主動換了話題。

  「剛才那妖女刻意引雲道長來對付狐妖,好像早知妖觀,她會和妖觀幕後是一夥的嗎?」

  雲舒篤定地搖頭:「她乃大頌第一魔門截天宗聖女,以截天宗傳承根本不屑用凡人養妖。她當是恰知此處,想藉此甩開貧道。那狐妖尾骨又正好對她修行有益,順手奪之罷了。」

  秦明帆摸著下巴,大頌是這個朝代的名字?

  那妖女感覺和雲舒修為差不了多少啊?這種修行魔門叫做「大頌第一魔門」,大頌得多有強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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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好像也聽說了儒家以浩然氣鎮九州,這世道修行倒是特殊。

  雲舒想起對方在秦明帆耳畔說過悄悄話,蹙眉提醒:「此女心思極深,精明難纏,無論她說過什麼,秦施主都斷不可輕信。」

  「倒也沒說啥,就說她這次奪寶遁走多虧了我,可是我阻礙雲道長追人了?」

  「即便秦施主不破陣,貧道也會費時破陣斬妖。」

  雲舒頓了頓,略有不解地問:「倒是秦施主……既僥倖出了血池,應知拔旗九死一生,為何不逃?」

  血祭的場景猶在眼前,秦明帆半沒在陰影里的臉微沉,流露出種在現代從未有過的狠戾:「不見得跑不掉,不如把他們全乾了,否則死也咽不下這口惡氣。」

  當時天上是盤旋的狐妖,旁邊是一大群道士,他那會可不清楚狐妖被陣法束縛行動,道士只是凡人。

  雲舒垂眸饒有深思。

  秦明帆自嘲一笑:「抱歉,失態了。雲道長遊歷世間,這種事應該比我見得多不少吧?是什麼感覺?」

  「多。」雲舒又走出好幾步,緩緩補充,聲音輕得像風:「但……不該有感覺。」

  「不該?」

  「便是洗去池中血氣,已是貧道越界之舉。」

  秦明帆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聽錯:「人都死了,淨一淨死人的怨氣也算?」

  「一念起,必有一行落。世間萬般皆有因果。」雲舒望著天際的月,嗓音清冷,像在複述一條爛背如流的門規:「若最初不帶感情,便不會起念生憐。」

  秦明帆說不出話,過了半晌才道:「就算是為斬妖,雲道長不也還是救了我嗎?而且既洗去血氣,我看雲道長也不是完全踐行此理?」

  按雲舒展示的實力,若不分心救他分明可以在追逐過程中一擊斬掉狐妖,繼續跟上妖女。

  雲舒收回視線:「師尊讓我下山觀遍紅塵,卻又告誡莫入紅塵,說的是若遇紅塵瑣事,抽離情緒觀之即可,不該妄加干涉,更不應為此生出情感。」

  秦明帆懂了。這是修的太上無情道啊……

  雲舒清冷的眸中卻多了一抹迷惘:「此言……貧道尚未參透。不干涉紅塵尚可做到,可若見人間悲歡毫無感覺,那觀與不觀有何分別?這或許便是貧道修行滯澀的原因。」

  所以她才在確認道士無修為後說此事當交予官府處置。

  既已定性此為紅塵事,那按她學的規矩,不僅不該繼續涉足,連情緒都不能多有一分。


  秦明帆忽然想起假老道的話。

  蒼天不渡他們這種人。

  道觀里其他都是假的,唯獨這句話是真的。

  真正的仙家也只會視人為草芥,火燒不盡,割斷又生,何須去憐?

  這世道真是人命亦如浮萍,仙不應,佛不憐,連一片孤舟都沒有。

  秦明帆思量道:「雲道長師尊……是不是還教過一句話,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雲舒神情微凝,思考著好奇地看向他:「未曾。不過倒與貧道所學頗為相近,秦施主還通道法?」

  秦明帆左手撓撓頭,這世界有儒有道,但卻有它獨自的發展,很多那邊爛熟於胸的經典此處是殘缺的。

  好像同一棵樹,埋在不同土壤,長法也全然不同。

  「雲道長既然在歷觀紅塵,要不要聽聽我對此的見解?」

  雲舒似覺有趣,微微頷首。

  秦明帆道:「天地不仁,說的不是無情無欲而是不偏不倚。只是天地本身沒有情感,看上去便像是冷漠無情了。」

  「可人不一樣,人生而有情,該學的是與天地一樣不偏不倚不被情緒左右。」

  月色下,雲舒的腳步頓住了,有趣的目光微微凝固。

  秦明帆也一同停下,轉身一笑:「若非要抹去所有情慾,對世間萬物無感,那麼那樣修道的是人,還是一尊泥菩薩?」

  螢火蟲在草間飛舞,天地宛如只剩下蟲鳴。

  雲舒沉默了良久,方才輕聲念道:「天本無情,人亦有情,有而不偏……」

  下山遊歷半載,謹遵師尊教誨,收不起心中漣漪,可越想無動於衷,看的越多就越迷茫。

  這些話,反倒像一語道醒夢中人。

  雲舒垂眸間有些困擾:「秦施主說的這些……貧道也不知道對錯。」

  秦明帆並無買弄之意,聳肩道:「對道長解惑有益就好,我又沒修行,不一定是對的。都說了既然道長遊歷紅塵,我只是分享一下自己認同的道理。」

  雲舒搖頭認真道:「不是秦施主的問題,是貧道修行尚淺,暫時無法參透此言中的智慧,或許只有繼續觀歷紅塵或與師尊論道方能知曉。」

  秦明帆之前覺得雲舒在自己身前滅妖帥極了,那場景就差一句你是我的馬斯塔嗎?

  給他的感覺高冷出塵如天邊月,不容褻瀆。

  可熟悉了才發現這仙子清冷歸清冷,口中卻是長輩教的道理,做事都是在努力踐行門規。

  倒不那麼像天邊的月,更像眼前真實的人了。

  他好奇問:「道長下山遊歷的時間是不是不長?」

  雲舒實話實說:「自貧道修為滯澀下山雲遊起,今方六月。」

  怪不得啊……

  雲舒忽然道:「秦施主對道法有這般見解,有沒有想過你真能修道?」

  這話直戳秦明帆心坎:「雲道長可否詳細說說?」

  凡人承受不了血肉復甦藥力,修行可是承受斷肢復甦的基礎。

  雲舒此時也不介意多說一些:「人體共有九重天門,無論什麼體系,所謂修行都是叩開識海中的天機之門,當叩開一重天門,便算正式踏入修行之境。」

  她伸出手:「貧道可幫秦施主探查一二,哪怕不契合道修,也可能與其他體系有緣,煩請將手給我。」

  秦明帆把左手遞給了她。

  雲舒的手如懸絲診脈般懸在他手腕上方,一股青氣探入他的經脈中。

  探了一會,她卻蹙起眉梢,這次改為手指搭在脈上。

  雲舒的手指纖細冰涼,觸感卻很柔軟。

  停久了,也生出一點暖意。

  可惜秦明帆這會沒心思體會。

  雲舒遺憾收回手指:「秦施主並無道修天賦……而且你的經脈與此世常人大不相同,法則殘缺,修其他體系恐也無法入道。」

  秦明帆眼中的光凝固了:「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雲舒細細打量著他,猶豫了下。

  少年相貌生得很好,身材更是沒得說,除卻斷了一臂比普通修仙者還完美,還不似那些粗糙漢子滿身橫肉。


  她還是道:「還有一脈,古籍稱之為體修。此脈不倚靈氣,以血肉之軀直叩天門,淬骨煉髓,萬法不侵,同境界無一敵手,據載修至高深處,滴血亦可重生。」

  秦明帆重燃希望:「身體方面我最在行!」

  雲舒接下來的話打破了他的幻想。

  「但此脈修行難度和所耗資源百倍於常。更重要的是高境界天道法則殘缺,據瑤池碑記載,從古至今,無盡歲月,無一人走至體修盡頭,早已被視為死路。」

  秦明帆神色一黯,不甘地道:「瑤池碑?有沒有可能只是它沒記載過?」

  「瑤池碑乃上古至今記載各修行體系諸天強者的碑文,吸諸天靈韻,與天地相連,絕無遺漏可能。」

  雲舒對此只是隨口一提。一條同境界內碾壓其他體系修行者,肉身無敵的道路,可幾個紀元下來,卻連踏足大乘的都沒有,早已被天下放棄。

  大族用資源都堆不上去,更別說讓個凡人去試。

  「死路.....」秦明帆咀嚼著這個詞,攥緊拳頭。

  如果真的無路可走,那刀山火海也比待在原地認命強。

  死路之前,或許只是沒有路。

  只要自己還沒放棄,那就不怕天黑。

  「我知道了……多謝雲道長解惑。」秦明帆調整心緒,對雲舒道了聲謝。

  雲舒看得出少年眼中的不甘,卻說不了什麼。

  修行從來是資質註定結局,沒有資質便是天道不予通行。

  天地不認,如何修煉?她也沒法帶他去道宮論道。

  兩人下山已至三更,便原地休整了一晚。

  秦明帆精神倒恢復得快,第二天兩人再度出發,還是他來帶路。

  行走幾里,終於看見了道路。

  不遠處,一隊懸著官府的車馬正朝著這邊駛來。

  車隊為首的是個身著華服的中年男人,看見他們迅速停下,當即下車行禮:「見過仙長。」

  雲舒回以一禮:「施主可是要前往渝州城?」

  渝州城,正是渝州郡治。

  要報案選此再合適不過。

  「正是!我們是官府的押運隊,在下李成。」

  雲舒介紹身邊秦明帆:「這位施主有事要去城中,若是順路,可否捎他一程?」

  李成眼睛在少年斷臂處停留一秒,爽快答道:「仙長託付,自然沒問題!」

  商量好了車隊也沒催促,反而在旁邊等候,留時間給二人道別。

  秦明帆問:「雲道長不同行嗎?」

  雲舒道:「妖女已去,貧道亦不宜在原地多做停留,當繼續雲遊觀世。」

  秦明帆欲言又止,他是真擔心這位的路痴程度,轉個身就找不著北了,一頭撞回狐妖觀里。

  雲舒看見他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操心,又補充:「紅塵觀世本就無定所,走到哪,便看到哪。若要歸山,貧道對道宮有所感應,秦施主不必掛心。」

  也是,再怎麼路痴,回家總有導航,何況她一個人時能飛。

  秦明帆安心下來。

  雲舒取出一枚玉符遞向了他:「秦施主雖無資質,可昨夜之言,對貧道深有啟發。此去恐是經年,這玉符能護秦施主餘生平安,若後人中有女子具有修行天賦,也可憑此符拜訪道宮。」

  秦明帆表情一愣,如何不明白她此舉之意?

  雖然雲舒覺得他通道法,有意給他引薦仙門。

  可他沒仙資,終究跨不過那道仙門不渡的天淵。

  她明明該不染紅塵卻願意說那麼多,不是因為自己特殊,而是償還解惑因果。

  自己沒有修為,雲舒也不該多牽扯紅塵。

  於是仙凡終有別,恪守因果,不染凡塵。

  此去經年,恐難再見。

  這一別,或是永遠。

  秦明帆定定看著玉符:「這算不算了卻你我因果?」

  雲舒沒騙他:「……算。」

  秦明帆搖了搖頭,仰首一笑:「多謝雲道長好意,我不過說幾句自己認同的道理,雲道長卻是救我於危難,如何需要送我這玉佩?」


  雲舒不解:「就算這樣,這符也對你有益,為何要拒?」

  哪怕只是一個可保餘生平安的護符,對凡人多特殊?這又為何要拒?

  「因為我未來的路,想靠這身凡軀血肉自己走。結果會泯然於塵還是蛻骨新生,看我自己本事,而不讓道長的寶物擋住風霜或交給後人。」

  雲舒表情微微一怔,微風吹亂她的鬢髮,抬眸看向他的眼睛。

  秦明帆微笑著,眼睛在晨光下清澈而堅毅。

  「畢竟,這是你我因果,不是我的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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