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雲舒終於懂了。
就像他從血池裡活著出來卻選擇毀掉血陣一樣,他從不是個只為餘生安穩,子孫昌熾的普通人。
這個永遠活在當下,傷痕累累也要往前踏,只為爭出個不認命的現實。
秦明帆說到這也不想多傷感,又道:「非要說因果,我要是能踐行我說的道理走到仙門前那才算。在此之前,既然雲道長正在歷觀紅塵……我想請道長見證一下。」
雲舒問:「什麼?」
秦明帆斷袖迎風,認真道:「紅塵中沒有資質的凡人,是不是只能在泥里認命。」
雲舒垂眸看向玉符,沉默頃刻,指尖輕輕一抹。
玉符從青雲紋路處斷裂成了兩枚,失去了原有光澤。
秦明帆不解地看她。
雲舒將半塊重新遞給秦明帆:「現在,它只是一枚普通的玉符了。若秦施主真有機會叩開天門,讓此符重匯靈氣,貧道無論身在何處,都能感知你的答案。」
秦明帆這次沒拒絕,收下了這半枚玉符。
雲舒認真地向他作了一揖,踏雲而起:「秦施主珍重。」
「道長珍重。」秦明帆在山道看著衣袂飄飄,似與白雲融在一起的身影。
雲霧中的身影逐漸消失,宛若這一夜的同行並未發生,一切不過驚鴻一夢。
可清香仍在,記憶猶新。
秦明帆清楚不是夢,眼神剛毅地凝望她消失的方向。
他活在世上,從來不甘認命,便如不願接受斷臂就這麼算了來到這裡。
車隊動了起來。
李成在車上呼喊:「走吧!小兄弟,仙子已經走遠了!」
秦明帆上了車,車輞碾起飛揚的塵土,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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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雲巔之上。
雲舒凝望著車隊消失在視線之中,方才將剩下半枚玉符收進袖中。
「……貧道,等著看你的答案。」
李成因仙家面子,單獨為秦明帆騰出一輛馬車。
就連路上好奇問他去城中辦何事,見他敷衍便也識趣不談。
秦明帆沒考慮解釋自己的事,打定主意入了渝州城直接到衙門報案。
吃一塹長一智,經歷了狐妖觀那節課,他已不那麼相信第一印象。
車馬行駛在泥濘的道上,顛簸感嚴重。
作為游泳健將,馬術射術這些他也一併精通,對這感覺倒也適應。
秦明帆還有空閒審視自己右肩正在變白的青鶴。
這青鶴玉佩能帶自己穿越,又能強化自己的身體素質,還幫忙防住了妖觀血祭,絕非凡物。
徹底變白到底會有什麼奇效?
穿回去?
應該不是,自己穿過來的時候玉佩可沒亮,估計是別的異象。
秦明帆相當好奇。
就是不知為何青鶴紋路在最後一部分像缺了什麼似的卡住不動了,停止了變白的跡象。
馬車突然一停,打斷了他思緒。
秦明帆掀開車簾,便見一個骨瘦嶙峋的百姓倒在路上,嘴唇乾裂,向李成伸出枯瘦的手,嘴裡發出微弱聲音:「求求……水……」
李成冷漠道:「處理了,別掃了貴客雅興。」
車隊侍衛厭惡地用長槍一把挑向伸手的人腹部,像垃圾挑飛至路旁野草堆里。
被這麼一折騰,那人血濺草地,徹底咽了氣。
李成這才下車,很有風度地對秦明帆致歉道:「這青山亂,屍首經常這樣隨意倒在路上,容易遭疫也煞風景,讓秦公子見笑了。」
一口隨處能接的水而已,不給也沒必要這麼折磨人。
秦明帆眉頭微皺。
李成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笑道:「像秦公子這樣的世家少爺,沒見過中原外的世道,心有不忍是正常的,但這種人可救不完。」
秦明帆問:「李大人怎麼就斷定我是世家弟子不是普通人?」
「流民?流民可養不出秦公子這樣的身子。」李成打量著他,搖頭失笑:「說你是哪家習武的少爺出門歷練還差不多,要說你和那些流民一個命,李某可不信。」
秦明帆身材並非虎背熊腰而是完美的流線型,皮膚還特別白,在亂世說是看門漢都不可能。
除卻斷了臂,完全就是練內勁的俊朗少年,還是京中貴婦最喜歡的狼狗模樣。
何況他和雲舒看起來挺熟,李成便篤信,此人絕非尋常之輩。
秦明帆不去爭執,理念不同何必去爭,只是搭個便車而已,沒啥可說的。
車馬接著出發。
既然聊了起來,李成便上了秦明帆這輛車,坐在他對面悠悠感慨。
「如今這大頌邊疆,妖禍橫行魔門林立。說白了,命本就分貴賤,這些底層生來便是低賤一等,命數如此只能認,怪不得誰。」
他語氣比起惡意,反倒像是一種陳述事實的理所當然。
秦明帆微微皺眉。這世道,一個人沒天賦,沒靠山,那便比草還賤。
他沒再提這些,看向窗外換了話題問:「李大人經常走這條路?」
李成悠然道:「這青山一脈什麼人該防哪些地方該繞,沒人比李某更有數。」
「比如妖患和山匪?」
李成道:「妖物還好,那赤翎寨的山匪倒是個大麻煩,整天盯著李某。」
秦明帆微驚:「敢動押運官已經算造反了吧?」
李成皺眉道:「赤翎寨那女匪頭道修二重天門,根本不在乎官不官的,出了渝州也是年輕一代修行者的翹楚,鬼知道一個土匪哪來的這種修為!」
說罷,起身拍了拍秦明帆左肩。
「不說這些了,你好好休息,我們在前面鎮上休整一下,就要經過赤翎寨所在的常青山了,那會得全速前進。」
午後,車隊準時進入所說小鎮休整。
鎮中一座茶樓,能俯看鎮子的雅閣內,一絕色女人斜倚寬榻,軟脯壓在桌角,側眸自窗邊看向下方車隊。
若秦明帆看見定能一眼認出來,是昨夜那個妖女。
一個黑衣人單膝跪立,恭敬地問:「聖女,渝州城的車隊來了,要探探嗎?」
「沒必要打草驚蛇,就這點人手,這次運的不可能是我們找的寶貝。」
女子頭也未轉,塗著赤蔻的手指把玩著一截狐妖尾骨,唇瓣翹起一抹譏笑。
「雲舒那蠢道姑,真以為我為只一重天門的狐妖來渝州?一騙就走。她根本猜不到,這常青山底下藏著怎樣的秘密。」
黑衣人問:「那咱們接下來如何行動?」
「先把宗門的人和銀子都往這邊調,在常青山加強搜索力度。那寶物隱藏極深,做好長期在此尋寶的準備。」
「呃……」黑衣人面露難色:「可是聖女,您師尊剛購了大批極品寶丹,另一位試劍還把宗門後山劈成了兩半,一堆人在修,調不出多少人和銀錢……」
「操。」女子運籌帷幄的表情一僵,面色有些發黑,好半晌才問:「那宗門在渝州的產業呢?就近調用資源。」
「咱們的青樓和茶肆虧得厲害,郡守的手在往這些行當插,論經營他們有官方渠道,別說調銀子了,我們都快干不下去了。」
「咔!」
狐骨忽的發出一聲脆響,女子默了一瞬,眼神冷得嚇人:「……下去。」
黑衣人如蒙大赦地滾犢子。
截天宗能成為天下第一魔門,是因上面有兩位瑤池碑上的通天大能撐排面。
可這麼大個宗門的發展運營,那兩位說是吉祥物都是誇她們,只會添亂。
全靠聖女一人,撐起整個聖宗基本營生,絕代妖女偏偏手染銅臭。
這位遇到不順心的事最惹不得,人頭隨時可能起飛。
白如玉收心斂神,喝了口茶看向窗外。
車隊和她想的一樣在樓前停靠,可瞧見從中下來的某個獨臂少年,她的表情卻是微變。
「這小男人......雲舒怎麼把你扔到這兒來了?」
白如玉轉動眸子,忽然想到什麼點子,臉上驚詫消散,唇瓣勾起一抹妖冶的弧度,縴手拂過俏顏。
那張禍國妖顏瞬間變為了再尋常不過的清秀女子,接著換了身素衣下樓。
樓下茶肆。
李成停好馬車,說是於鎮上有要事,讓秦明帆先在茶樓自行休息,便帶人暫時離開了。
秦明帆獨臂斟茶,餘光瞥見有人靠近。
一名女子來到他桌邊,笑著問:「公子一個人?拼個桌可好?」
此女容貌只能算清秀,可偏偏身段極有韻味,行走間腰肢輕盈扭轉,好生養隨之晃動,讓人挪不開視線。
好生養歸好生養,秦明帆卻覺得這身段好像在哪見過?
「請便。」秦明帆一掃周遭,平靜道:「不過姑娘,這兒的空位還有很多。」
「這不是看公子俊俏又眼生,好奇麼?」女子在他側面坐下,托腮打量他:「你不是鎮上的人?」
「隨剛才的車隊同乘一路。」
「哦?」女子掃過外面馬車,促狹地眯起眸子:「原來是李成的貴客……」
秦明帆敏銳道:「姑娘認識他?」
「認識。」女子眸子靈動地一轉,看著他表情忽覺有趣起來,壓低嗓音道:「公子覺得......他像個好人麼?」
秦明帆更覺此人古怪。
但想起李成對待流民的態度,還是道:「押運官的身份,若是壞,壞的可能就不是人了。」
女子掩唇輕笑:「壞的不是人......公子說話倒有趣得緊。」
店內的客人來往流動,小二送來一壺新茶。
女子勾起唇瓣:「公子可知赤翎寨那位女匪頭,這些日子最想要的是誰的人頭?」
秦明帆看著對方不語,心裡的疑惑愈發濃烈。
「李成。」女子自顧自地起身,端著茶杯走到他身後:「據說懸賞已經加到了個很嚇人的數。誰若能把他腦袋提去赤翎寨,那女匪頭別說送銀,送把交椅估計都有可能。」
這女人絕對不是來搭訕閒聊的……
秦明帆沉眉直言:「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
「為什麼?」女子手中的茶杯輕晃,倒映在茶水上的黝黑眸子泛起一抹緋紅。
「因為我好奇啊……你居然出現在了他的車上,而且馬上要過常青山了。」
真正的客人不知何時已經散完,剩下的只剩截天宗暗樁,一切悄無聲息。
秦明帆忽感一股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
女子微微俯身,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帶著玩味惡趣的距離。
「雲舒把你丟到這種地方來,是嫌你的命太硬了麼?小、男、人?」
秦明帆瞳孔驟縮,豁然扭頭,對上的便是那雙俯瞰螻蟻般的緋紅桃花眼。
昨夜那個妖女!
「重新認識一下。截天聖女,白如玉。」白如玉拂去易容,露出那張禍國妖顏,笑意淡了許多:「現在認出來了?」
可雲舒偏偏猜錯了截天宗的目的,截天宗在渝州有更大的網。
好巧不巧,又給秦明帆撞上了。
秦明帆倒吸一口冷氣:「……你要殺我?」
「怎麼會呢,其實我沒打算再管你,可偏偏又撞見了。」白如玉與他平視,淡漠的眼神含著戲謔,嗓音宛若蝮蛇吐信:「小男人,你說……你是不是命中有我這一劫?」
秦明帆保持冷靜,很清楚只要稍有異動,對方瞬間就能讓自己腦袋搬家。
她沒第一時間殺自己,本身就是種表態。
白如玉見他這麼平淡,反覺沒意思了,重新坐下:「不跑?」
「跑也沒用。而且白姑娘好像有話要說,否則不會找上我。」
「是個聰明人,說說吧,你一個獨臂是怎麼毀掉那血陣的?」
秦明帆深知沒法說出青鶴玉佩存在,何況都和自己融為一體了。
這能說?不得被她抓回魔窟天天沒日沒夜,從頭到腳地研究就怪了!
不過雲舒探脈都未感覺到存在,他也只能賭一把對方也看不出來。
「雲道長說我修行不了,但體質特殊。破陣就是斷臂前學過水,瞧出有詐便潛過去把旗拔了。到底是一群普通人主持的陣法,旗斷了陣自然就毀了。」
白如玉似乎在昨晚就探查過他了,本身也不打算深究他的回答,滿不在乎地一笑。
「說得輕巧,看你樣子是第一次殺人?一隻手在滿是血的池子裡游一遭,出來不逃反把人全殺了,不知道該說你是硬氣還是魔性,說不準你和魔道有些緣分呢?」
秦明帆道:「說我怪還不如說你們,我真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遇到魔門聖女,魔門也會開茶肆做生意嗎?」
白如玉雙臂環胸,嗤了一聲:「不然呢?你以為魔門就該頓頓吃人肉,逢人煉全家?別看那臭道姑仙氣飄飄,實際上因大頌龍脈可加速修行,除去傳承特殊的道宮,天下修行者皆無法徹底脫離俗世。」
龍脈對修行有幫助……難怪王朝能和道宮並立。
秦明帆之前的困惑迎刃而解了。
白如玉蹙起黛眉:「我截天宗是不缺大人物,可偏偏那兩個傢伙不管事,宗門碩大基業全靠我養活。就靠燒殺搶掠發展得出來?」
秦明帆喝了口茶。
你這天下最大的魔門魔的更多是理念,反而不屑燒殺搶掠,頗為奇葩。
你也讀春秋?
越說白如玉就越忍不住發牢騷:「小門小派沒幾錢銀子,大勢力打完小的來老的,儒家還護得緊,真天天衝突,搶來的還沒死傷虧出去的的多,還不如發展經營妥當。」
秦明帆問:「那為何不開在城裡?在這深山的鎮裡賺不了多少錢吧?」
「城裡當然有,可郡守是個不安分的主,暗地涉足各種產業,靠官府渠道搶得我截天宗的青樓茶肆生意都不好做,城裡虧損得厲害,只能往廣了發展,還能收集情報。」
秦明帆想到雲舒說過這女人算盤很深精明至極,看來還真是。
這種魔門紮根天下,和不問世事的道宮截然不同,或許知道更多修行路數。
既不是助紂為虐……問問可行。未必是坦途,但至少是線索。
秦明帆斟酌道:「我可以給個解決問題的建議,不知白姑娘願不願意做一門生意?」
「哦?」白如玉打量著他,眼底的不信也不藏:「和我談買賣?就憑你?」
這世道流民最不值錢,哪怕秦明帆身材很好能誤導人,但白如玉這種修行者不看這個,清楚世家人不可能蠢到不知道凡人無法承受血肉復甦之力。
她可不信一個能跑去狐妖觀求命的殘臂少年有什麼見識。
可白如玉偏覺得有趣,好奇問:「先說說,你想要什麼?」
「我能修行的修行法線索。」
「修行法?」白如玉盯著秦明帆的空袖也是明白過來,搖頭失笑:「我確實知道一些……但你得先說說你的點子。」
願意交換就好,秦明帆鬆了口氣。
他自有辦法讓白如玉離不開這主意。
白如玉起身走了過去,彎腰手指虛拂過他的下顎。
「生的倒真俊,偏偏眼神還這麼烈,若是你忽悠姐姐……」
她桃花眸低垂,語氣柔中帶冷:
「不管雲舒保不保你,我都把這顆頭摘了,帶回宗門好好欣賞這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