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晦暗,車隊棄掉幾輛重車,踏上河谷崖道。
此地沿著絕壁挖掘,能走的路不過一丈都不足,距下方三丈就是河水。
雖然險峻,但過了這段陡峭崖壁就徹底離開常青山了,赤翎寨想追都難,李成顯然是想抓緊出山,車速都未放緩。
秦明帆隔著毛毛細雨估算河水高度,高度合適,雨剛落不久也不算湍急。
來到一處拐角,車隊速度慢了一會,有侍衛特來傳話。
「秦公子,接下來還得加速趕路,後方馬車顛簸,李大人請你去他車上休息。」
秦明帆點頭應下,腰懸水囊,踏上李成馬車。
李成的車廂並未加人,只有他與一個身披盔甲充當車夫的侍衛。
此等絕壁,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一個獨臂能做什麼?多放人反而刻意。
李成取下酒壺,歉然笑道:「坐,剛才讓秦公子受驚了吧?」
秦明帆在他對面坐下,面不改色:「不過一群山匪罷了,算不得什麼。」
「好膽色!」李成叫好,眼神不動聲色地轉利:「前面為了脫身,我棄了一些人又燒了半個谷,秦公子看來不知是什麼想法?」
「必要之舉,李大人不是說過人各有命嗎?侍衛拿了俸祿,就得有這樣的覺悟。」
李成越聽越滿意,笑道:「我就喜歡秦公子這樣的人。」
「哦?」
「膽子大,心也穩。赤翎寨那般陣仗,換做別人腿都可能嚇軟了,你倒好,還敢掀起帘子看,是見過大場面的人!」
秦明帆答得饒有深意:「李大人看上去也不像一般的押運官,是做大事的。」
「李某上面,確實站著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李成眯起眼睛,眼神中多了分不加掩飾的意味:「既然猜到,秦公子也別和李某裝什麼流民了。無論你背後是世家還是仙家,初到渝州人生地不熟,總得有人幫襯……」
秦明帆定定看著他。
李成壓低聲音,緩緩道:「你我若能推心置腹,幫我們幕後促成什麼合作,豈不美哉?」
這話已經極為直白。
車夫沒有回頭,握著韁繩的手卻鬆了幾分,悄然往腰間佩刀靠了靠。
細雨綿綿,馬蹄陣陣,仿佛天地都在等待著車廂內的回覆。
在即將拐彎處,秦明帆突然笑道:「李大人講的實在話。不過李大人都這麼有誠意……那合作我可不能只是嘴上說說。」
李成頓時來了興趣:「哦?」
「秦某,總得先送個投名狀。」
李成眼睛一亮,身子前傾:「展開說說?」
「送你……上路!」
秦明帆瞬息暴起,力道極狠地一腳踹在李成胸口!
砰!李成整個人狠狠地撞在車壁上,酒壺脫手,酒液四濺,痛得面目猙獰瞪圓眼珠。
李成滿臉不可置信地怒喝:「混帳!殺了他!」
車夫驟然拔刀!
秦明帆在踢出那腳的瞬間便已轉身,左手腰間水囊,拇指頂開鬆動的塞子,石灰水迎面潑向剛扭過頭的車夫雙眼!
「啊!!!」車夫雙目赤紅,慘叫著滾倒在地。
這一且僅在一息之間,其他侍衛怎麼也沒想到這獨臂發這種瘋,趕忙拔刀上前。
崖道拐彎處,秦明帆左臂拉動韁繩,將馬匹猛地拽向靠山一側!
馬匹嘶鳴,鐵蹄亂踏,馬車一個急停在路滑雨中徹底失控,後半車身隨著慣性橫向猛甩!
一隻車輪瞬間懸至懸崖邊緣,帶著整個車廂就要滑落深淵。
「你瘋了?!」李成看見下面翻湧的河水,臉色煞白。
秦明帆獨臂鬆開繩索,單手無法斬掉挽索,便調整重心一腳踩在垂落在外的車廂側板上!
車廂天旋地轉!連車帶人直墜而下!
「轟!」
河中炸出數丈之高的浪花。
李成拼命上浮,抱住半截破碎車板將頭伸出水面嘶吼道:「救我!快救我上去!」
崖道上的侍衛才剛下馬,就見下方河面,一隻左手忽的從渾濁的河水中伸出!
這隻手猛地攥住李成後領,將其狠狠按進水中!
秦明帆沒有右臂,左手抓向李成後重心稍微失控,卻用強健有力的雙腿不斷打水維持平衡。
這可是斷臂後也不甘認命地在泳池繼續翻湧才能維持的協調性。
「咕嚕嚕……」河水灌入拼命掙扎的李成口鼻,眼中全是恐懼。
若是正常下水,秦明帆再厲害獨臂重心也比常人差一半,可這是從近三丈高的懸崖落下!這麼砸一下李成氣都快喘不過來了,哪有力氣與秦明帆斗?
打死他也想不到一個的獨臂殘廢,水性居然會變態到如此地步!
岸上侍衛大吼:「快下水救李大人!」
「穿著甲下去是送死!」
「那先放箭射死那小子!」
「不可啊!李大人和他絞在一起!射不得!」
這一霎那,水流已經捲走兩人沖向下游。
......
河谷下遊河灘。
李成剛被衝上岸,身上的華服沾滿泥漿,臉色青白相間,趴在灘上不斷咳嗽,被水嗆得沒了一點力氣。
還沒來得及喘息,他就聽見身後一陣「嘩啦」的破水聲。
秦明帆步履極穩地上岸,雨水順著剛毅的臉頰滑下,散了結的斷袖隨風狂舞。
秦明帆彎腰拔出李成爬動時掉落的佩刀。
刀身不算重,獨臂抬起來不至於失衡。
雨點打在刀身,映出凜冽寒光。
李成渾身一顫,色厲內荏:「你我無冤無仇,何必如此?我可是郡守大人的心腹!敢殺我,渝州就再無你立足之地!」
「那又如何?」秦明帆步步踏近:「狐妖觀里的人也和你無冤無仇。你在乎?」
「你……你真是從道觀出來的?我根本就沒運過你!」李成滿含錯愕,急道:「這世道命本就分貴賤,那群比草還賤的命與你何相干?你就要為幾條爛命把自己也搭進去?!」
秦明帆眼神冰冷,腳步未停。
李成面容扭曲,清楚這瘋子真敢動手,脫力的手腳拼命往後縮,刨得碎石亂飛,看著秦明帆空袖,急道:「你一定想要斷臂重生對不對?!」
秦明帆終是一頓。
李成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強笑著想在臉上擠出一絲過往的從容。
「仙門不渡你,可郡守能渡!郡守手裡有特殊的妖修血祭法!不需要仙資,只要藥材足夠,最多三年就能叩開妖修一重天門!到時候生骨續肢不算什麼!」
「你放我回去,我引你去見郡守,還可與你立下血誓絕不騙你!這亂世人吃人是大勢,那些人本來就命賤,你和別人不一樣,有膽識又有腦子,這具身體也潛力無限,咱們也是順天承命!」
秦明帆攥緊長刀。他當然渴望恢復殘肢,比誰都要渴望。
自己也不是沒路走,雲舒和白如玉都告訴過他辦法,要麼平凡一生,要麼煉妖食人。
話不同,但這世上每個人,都在告訴他同一件事。
跪下認命。
順應這吃人的大勢,你就能活!
「是不一樣……都在說這世道的人生來有命,蒼天註定。」秦明帆終於開口。
李成面露喜色:「對!你想通了……」
「可這天,和你們嘴裡的命。」秦明帆拔高聲調嗓音嘶啞,抬起長刀,面似寒霜:「老子——不認!」
李成面色一僵,崩潰宛如瘋魔:「別!別!郡守大人絕不會……」
秦明帆獨臂揚刀,撕開雨幕:「官府不渡無勢之民,仙門不渡無資之人。這瞎了眼的狗屁世道不渡蒼生,那老子就自己劈開一條路!」
「噗!」長刀帶著滔天憤怒悍然落下!
人頭滾滾而落,鮮血在雨中狂濺,濺出三尺血痕!
秦明帆鬆開淬血刀鋒,拾起李成頭顱靜立雨中,仰首怒視陰暗無比的天穹。
「體修,是條天不認的絕路?那我今日偏要走走看。」
........
夜幕漸深,狂風大作。
毛毛細雨不知何時化作滂沱之勢,席捲整片青山,雷鳴伴隨著轟鳴間斷點燃夜空。
常青山,赤翎寨。
寨子巍峨的寨門懸起,箭樓內火盆熊熊燃燒,雨中的赤旗張揚地舞動。
一個身著紅色勁裝的女子立於箭樓屋檐下,這才熄掉遮擋雨幕的靈氣,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一個山匪略顯狼狽地稟報導:「大當家,現在天太黑雨又太大,實在沒線索,李成多半已出了常青山……」
雁秋霞按在刀柄上的手拽緊了,一咬下唇:「算了……中那血霧的弟兄們怎麼樣了?」
「包括李成那些侍衛在內,沒一個救回來。」山匪苦澀道:「若不是大當家及時阻隔了血霧,不知還得損多少兄弟。」
「李成……」雁秋霞眼神如血,充斥著滔天恨意:「總有一天,老娘要把他的狗腦袋砍下祭旗。」
忽的,雷鳴炸響,值夜的山匪忽然看到黑壓壓的山道上,似乎有個人影在靠近,驚道:「有人上山!」
山匪們在箭樓高抬火把,弓箭手習慣性拉弓上弦,紛紛對準夜雨深處。
夜幕之中,一個男人緩緩走來。
衣服緊貼挺拔的身軀,右袖在夜風下獵獵作響,背挺得筆直,左手提著個圓滾滾的東西。
箭樓上的山匪大聲吼道:「何人夜闖山寨?報上名來!」
獨臂的少年停下腳步看著箭樓,左臂將那顆頭顱高高舉起,雷鳴炸響,將這顆人頭映得清晰可見。
秦明帆開口:「渝州押運官李成,首級在此。」
李成眼珠凹陷,維持著死前極度驚恐的模樣。
「告訴你們大當家——秦明帆,攜賊首……」
聲音驟然拔高,雄厚的音色透過雷鳴穿梭雨幕,宛如重錘砸在寨門上!
「前來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