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親自離京來此?那當時影響得有多大?這是秦明帆未曾想到的。
老匪道:「老寨主那會卷進去受了重傷,引動了陳年舊病。」
秦明帆想起王義德說過的,寨中曾發生過變故,又問:「寨子就是從那會兒開始亂的?」
老匪嘆息一聲:「也不算……老寨主雖傷,但還是撐了六年才去世。是前寨主,也就是大當家她娘繼承寨子後,那些原本坐交椅的兄弟,聞著血味全變了。」
說著,他譏嘲一笑:「老寨主還在的時候個個都說自己是好漢,老寨主屍骨還未寒,他們就嚷嚷著不劫村子,不搶女人,算什麼山匪?」
秦明帆蹙眉:「不是說大當家她娘也是體修嗎?當時鎮不住那些人?」
「前寨主的修為不如老寨主,而且她也帶傷。那群老弟兄不敢招惹,但前寨主也管不住他們,就是從那會起,他們帶頭明里暗裡幹了很多壞勾當。」
秦明帆表情微沉:「這是頭狼死了,群狼想要分肉啊。」
老匪點點頭:「大當家她娘後面身子越來越差,只能臥病在床,那些人怕迴光返照不敢妄動,就加大劫掠來試探。大當家她娘快走的那段時日,寨子裡的名聲已經被其他當家糟蹋得爛透了,外面的人聽見赤翎寨三個字就躲,都說是無惡不作的畜生窩。」
秦明帆忽然想起了議事大堂里僅有的一把交椅,此前的疑惑迎刃而解。
遇到這種事,換做誰也不會再設別的當家。
「後來呢?事情怎麼解決的?」
老匪道:「大當家她娘走的那一夜,那群人勾結外寨要反,是大當家親自平的亂,一個還沒別人腰高的女娃娃,舉著旗站在最前面,從那之後,大當家就發誓再也不立任何當家。」
秦明帆緘默。
沒到別人腰高,最多十二三歲,撐起寨子破損的半片天。
那會他還在……
呃……自己好像在當卷狗。
老匪看著手裡饅頭,低聲道:「那時候寨子都快散了,燒毀了整整一半,人死的死,走的走,足足少了六成。是大當家獵妖、劫貪官惡商,硬是把寨子撐了起來,還提著犯事的人的腦袋,一個人下山去那些村子挨家挨戶敲門。」
秦明帆不解:「這是做什麼?」
老匪覺得很心酸:「她拿銀子把之前寨子裡那幾個畜生當家禍害過的都賠了,不夠就打欠條,也不知道村民幾個信這個十幾歲的小土匪頭子。也不管別人收不收,放完銀子轉身就走,一個村一個村地去,硬是把老寨主落在灰里的名聲掰回來一點。」
所以她才對李成潑寨子髒水這麼憤怒。
祖孫三代維持的名聲,壞掉好幾年好不容易才重新好起來,卻被別人隨意毀掉。
老匪似乎覺得說太多了,歉然一笑:「抱歉,人老了就是有點囉嗦,秦兄弟見諒。」
秦明帆搖頭:「沒事,我也想多了解了解寨子的過去。」
老匪站起身子,看著安靜的山寨:「總之,這赤翎寨對別人來說可能就是個匪寨,對她……就是生她養她的地方,怕的不是官府來剿,是寨子又一次從裡面爛到外面。」
秦明帆不再多問,等老匪吃完,休息了一陣便來到帳房門前。
雁秋霞本來想讓他管帳,後來他要修行,此事便作罷,可怎麼說都在一個院子裡,也該來收拾收拾帳房。
一打開門不得了,灰塵迎面撲來,一堆亂帳無序地摞在桌案與架子上,角落已經生出一片片的蜘蛛網。
秦明帆咳嗽兩聲,懵了:「之前寨里是沒人管帳房嗎?」
來搭手的老匪撓撓頭:「從前是老張頭在管,但老張頭染風寒死了,大當家試著管過一段時日,效果也不好。」
秦明帆走到桌邊去看,帳簿上已經蒙了厚厚的灰。
老匪看到都有一點不太好意思:「寨子裡識字的沒幾個,也沒人願意幹這活,就一直……荒著了。」
秦明帆點點頭沒說什麼,著手整理。
打掃時,他在角落翻到了一本泛黃的舊帳。
這帳本沿著中間幾乎撕成兩半,但因為書封沒完全撕壞掉。
秦明帆仔細一看,發現帳本封面上寫了個少了好幾處筆畫的怪字,但能勉強猜到是個「雁」,壓根就是不會寫硬塗出來的。
老匪道:「這好像是大當家的東西。」
秦明帆這下來了興趣,翻開一看。
這上面就是一些簡單的塗鴉,用畫的方式畫出了米糧,旁邊記了歪曲的數字,根本算不上帳。
要用字的很多地方都錯了,被帳本主人重重塗掉。
後面越來越潦草,然後就被撕成這樣扔在廢紙堆了。
秦明帆忽然想起拜山那天,雁秋霞風風火火地翹著腿坐在案上,一仰腦袋道:「兄弟們多不識字,念出來。」
敢情你也不認識?
可秦明帆卻笑不出來,他幾乎能想像一個十幾齣頭的小姑娘坐在和她差不多高的桌前,對著看不懂的帳,用她會的方式想畫出來,試圖清理寨子還有多少糧,夠不夠撐過冬天。
算不明白,塗了再算。
還是算不明白,就把本子一撕扔到角落,在寒天踏著厚重的霜雪,出寨獵妖。
既然算不出還差多少糧,那就讓庫房一直不缺糧。
這裡的帳從不是沒人算,而是想算的人不懂,純在硬撐。
秦明帆左手拂去灰塵,忽的在桌前坐下:「大爺,麻煩幫我把其餘的帳本都找過來。」
老匪一愣:「秦兄弟這是?」
秦明帆小心翼翼把這帳本合好:「她以前沒算完的帳,今後,我來幫她算。」
雁秋霞把赤翎寨當做家,想要寨子好起來,那就必須得有規矩。
沒有規矩,永遠只能是一盤散沙。強權一松便如十四年前一樣,隨時都會瓦解。
…………
這幾日,秦明帆大肆整改帳房。
發現最大的問題因為沒人記帳,都是口頭說說,就是有些人趁職務便利貪得很多,不是被當場抓包或拿的特別離譜壓根沒人管。
於是次日,帳房外就立了一塊大木牌。
沒寫幾個字,畫著一幅幅雁秋霞肯定熟悉的簡筆畫。
一碗米代表糧食,一壇酒代表酒水,下邊寫著平時取東西貪的最多那幾個山匪的名字。
很快就有一群山匪圍觀過來,嘰嘰喳喳圍成一團,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弄的什麼玩意?這上面畫的是啥啊?」
「米和酒?哈哈!書生在畫小人畫呢!」
雁秋霞老遠就看見帳房鎖在的院子人群攢動,也是好奇,輕巧地躍上一處屋檐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