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謙擰眉：「貴賤有等，一群無法無天無禮無信的人，還妄談聖賢之道？還自稱義薄雲天？要代表百姓？」
秦明帆冷聲道：「這大荒之年，城外無閒田，百姓猶餓死的畫面就是你說的貴賤有等？你們在大堂里坐著倒是輕鬆，大旱年間說封山就封山，沒有一人去識農家苦，將謂田間稻自生，你們就代表百姓了？」
孟謙氣得手抖：「豎子敢爾，老夫生於渝州貧困之地，寒窗苦讀四十載方有今日，不比你代表百姓？官府所為皆有緣由，如何會對不起百姓？」
「你真還把自己當布衣？還是早坐進了這錦繡廟堂，回頭和他們一起剝削鄰里？當初與你寒窗相伴的鄉鄰，如今……可有一人還健在？」秦明帆聲如雷震，句句犀利：「滿嘴的仁義道德，滿肚子男盜女娼！天天嘴上掛著君掛著禮，對百姓生死不聞不問，到底誰是個不知廉恥的賤儒？那我問你，人而不仁，如禮何？！」
這話一出，下方人潮湧動。
「是啊！這兩年旱災，我們每年都要餓死凍死了多少人？官府就沒有管咱們的，如今還封了青山，要我們怎麼活？！」
「官府又是這稅那稅，我家米還沒結就只能摘下來，按理說中原都沒這麼誇張，這可都是咱們的血汗啊。」
這些都是活在這渝州的人，最近有多苦人人心知肚明，此話幾乎是戳在了所有人的心窩子裡，竊竊私語已逐漸化作爭論聲。
許華實也坐正身子，眼含精光：「人而不仁何禮乎……妙哉，妙哉！」
盧承義笑意逐漸凝固，面色陰沉。
雁秋霞托腮看著秦明帆，表情漸漸有些痴了。
他當著渝州千萬百姓的面維護赤翎寨名譽，不像自己支撐了數年也就勉強扭轉，還被別人一潑髒水就輕鬆毀掉。
雁秋霞從沒一刻像現在這般，覺得這些以前認為酸臭的字詞一點都不討厭了。
他嘴裡說出來，一點都不軟。
像他的脊樑，傲然挺立，頂天立地。
孟謙強行道：「豎子之言……如此紊亂綱常，百姓是苦，可官府亦許諾過助民，常青山本也該是王土，何須你等山匪胡作非為？」
秦明帆拍案而起，「為善去惡誰都能稱之為聖，知行一合那才是聖賢之道。官府朝廷明知百姓苦難，坐在書齋廟堂空談仁義道德，封山害民不顧百姓死活，而赤翎寨開山納民，給田給路，何不為聖？如何是胡作非為？」
「知行一統，諸可為聖……好！好啊！」許華實鬍鬚顫動，一陣浩然氣由心而生。
盧承義手裡的酒杯因憤怒被捏的顫動。
孟謙大口喘氣：「無法無天，無法無天啊！你……你要反此天乎……」
「你嘴裡的天，是百姓頭頂的青天還是你用來遮妖血的天？」秦明帆將手中的錦繡玉杯猛然擲於地上，酒水四濺：「若無人敢替天下蒼生問一聲不平，赤翎寨今日為民發聲。問你，何錯之有？！」
下方響起震耳欲聾的人潮聲，圍觀百姓高聲叫好！
白如玉漸漸蹙起眉，面色慢慢凝重起來。
這些話許多可不在儒家經典中，對儒家影響不可謂不大。
本以為不過有些經商頭腦，可將這兩者融於一身，那就是人的遠見卓識了。
她忽然有些後悔了，早知道破例收個凡人也要把他騙進截天宗。
倒是讓這土不拉幾的女人平白撿了漏，瞧瞧那眼神……都拉絲了。
還大當家呢，真噁心。
反正被她拐到魔門去，雲舒估計更氣。
孟謙面色土灰，偏偏還覺得這話說的有些對，那些話對儒道修行絕對都有大益，險些氣急攻心一口噴出血來。
他還想說什麼：「你……」
盧承義猛地一拍桌案，面色陰沉地駭人：「夠了！」
全場靜了幾分，下方軍隊也開始用些強硬手段壓人。
盧承義額頭青筋暴起。他讓儒家來是要引導輿論按死這群臭文盲，不是讓這傢伙揚名立萬！
再讓這個混帳說下去，別說把赤翎寨打成妖匪了，今日之後恐怕渝州還要多出個受盡讀書人追捧的狂儒。
到時候連讀書人都往匪窩鑽！
他深吸口氣，轉回話題：「儒理之爭與本案無關！百姓疾苦本官自會啟稟陛下賑災，但今日設台，主旨在尋養妖之案真相之上，勿誤了正事。」
秦明帆挑眉斜視：「你自己買通了人先要扣髒水，說不過又變成與本案無關？你這狗官的嘴倒是比青山的蛇還會繞彎子。」
下方人群傳來幾陣壓不住的笑聲。
盧承義麵皮抽動，強吸了口氣，冷視著秦明帆。
「李成之事，如今還未斷案。本官今日邀請的是赤翎寨寨主來此議事，而你，一個通緝令貼滿城裡城外的通緝犯。憑何登上這麼重要的地方？這裡，又何時輪得上一介通緝犯說話了？！」
話語落下，得到指示的士兵們槍尖齊齊指向秦明帆。
許華實剛一蹙眉，正打算說話呢，雁秋霞就已經先出手了。
雁秋霞一把將刀鞘按在桌上，赤紅的靈氣驟然展開，震得碗瓶晃動高台灰塵脫落。
即使兩座高台相隔甚遠，對面的侍衛們也被這氣息震的手臂顫抖。
雁秋霞迎著刀兵起身，聲音傳遍長街：「誰說他是沒有身份的通緝犯的？」
她一拂紅袖，立於秦明帆身邊：「秦明帆是我赤翎寨的二當家！他的話，就是我赤翎寨的話！」
此言一出，整片長街陷入了寂靜。
所有人都呆住了，就連盧承義的表情都一轉錯愕。
但凡在青山一脈待得久的人，沒人不知道十幾年前的赤翎寨之亂，當初那場內亂幾乎是把赤翎寨毀掉一半，血染赤旗，據說常青山下的溪流都紅了。
動亂雖被年幼的雁秋霞鎮壓，可從那之後，赤翎寨就撤去了除寨主外的所有交椅，立誓永遠不再設第二個當家。
今天雁秋霞當著渝州滿城百姓的面，親口打破了曾經立下的血誓。
赤翎寨空了這麼多年的第二把交椅……
如今，有了新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