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掉面前這一隻,眼睛都已模糊一片,分不清站在哪了。
思緒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娘親說的江湖。
江南的煙雨流水,塞北的黃沙漫漫。
妖獸鋪天蓋地的嘶吼在耳畔重響。
一晃神,抽回現實,那些景象全消失,眼前是又一批黑壓壓的獸潮。
夢醒了,仍在守關。
自始至終,鴻雁哪都沒能飛去。
亦如八年之前,能走去看她最嚮往的東西,卻不肯張開翅膀。
上次只有赤翎寨。
這次身後還有他。
「吼!!!!」怪物於血陣加持下重新恢復,看出她已是強弩之末,集結起最大的一波妖潮,殺向雁秋霞一人。
意識模糊的雁秋霞一甩頭髮,血肉模糊的手重新揚起缺口的赤刀。
突然間,天地響起一道中年男人威嚴的嗓音。
「傷體換力,這樣粗鄙的體修法門,你來用,簡直是浪費太皇經天賦。」
雁秋霞抬頭。
來人身著金色龍袍,懸浮空中。
連盧承義所化已喪失理智的怪物都因為這個存在本能的僵住,仿佛是刻在神魂深處的畏懼,整個獸潮也隨之滯澀。
大頌皇帝,周善。
周善淡漠地道:「真想死在這?說白了一個土匪山寨,與你何干?過來跟朕回宮,太子之位是你的。」
雁秋霞仰頭看著這個男人,娘親曾經的話猶在耳畔。
第一次看到這個人,原本以為會有恨意。
可如今,恨都淡了,這個人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
雁秋霞浴血抬眸,吐出一口血沫:「我的家在後面,我男人也在後面,你算什麼?我憑什麼和你走?」
周善眯起眼睛,冷漠起來:「你該知道……這回答意味著什麼。」
雁秋霞將刀橫在身前:「你坐你的龍椅,我守我的青山……我們江湖兒女,不稀罕。」
這身骨頭,十年未彎。
亦如當年不肯走,小小的紅衣撐起重擔。
一個從來沒有飛出過青山、沒看過江湖的女人,隔著兩代人,喊出這句江湖兒女不稀罕。
此時此刻,比外面所有的江湖客更加耀眼。
周善表情凝滯,多上一抹怒色。
也罷,那就讓這群妖物摧毀了這座山寨,在她要撐不住的時候帶走便是。
這副性子,是得讓她吃吃苦頭!
周善默不作聲退後至天際,收起對妖物的威壓。
妖潮再度撲殺上來,要一舉摧毀吞噬一切。
雁秋霞近乎僅憑身體本能地抬起長刀,強行要再用一次落鴻九絕。
就在此刻,後方所守護的地方,金光沖天而起。
天空之上,一道道宛如極光的銀色碑文浮現,倒懸於天!
九碑宛若山河所化,巍峨聳立,最末尾一塊,浮現出一行金色字文。
「體修·二重天門。」
「青山赤翎寨——秦明帆。」
當這行字浮現在眼前時,雁秋霞的眼眶瞬間都被淚水模糊,強撐的身子剎那間失去力氣。
一隻健碩有力的手臂將她攬入懷中。
秦明帆出關,左手取下她手裡的刀,恢復的右臂摟住浴血的人兒,眼神憐惜:「說得好,咱們江湖兒女,不稀罕。現在,換我來。」
雁秋霞身子軟軟的靠在他的懷裡,眼神依賴:「嗯……」
血氣鎮四方,妖獸皆膽寒。
體修的二重天門,遠非其他體系能比,已足以登上瑤池碑一列。
秦明帆仰首掃過嘶吼的怪物,再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帝:「這青山,是我們守的天,輪不到你這會來假可憐。」
周善皺眉不語,盧承義所化怪物盯緊秦明帆滿含憎惡,此刻殺戮欲望已勝過一切,操縱著獸潮一起殺來。
秦明帆也未廢話,懸於空中驟然拔劍,落鴻九絕斬向鋪天蓋地的獸潮!
前七絕一出,威壓撕裂長空,鋪天蓋地掀出,直將前方密密麻麻的妖潮斬開一條血色大道!
與雁秋霞道修之體截然不同,體修所出斬擊,剛猛霸道,威力摧城開山。
體修二重天門,本就遠非尋常體系能比,更別說是歷盡麒麟血淬鍊。
當第八絕斬到怪物身上,怪物不像被雁秋霞所傷那樣只留下傷痕,一擊直接斬碎了它的巨大前肢。
怪物痛苦哀鳴起來,發現不對,展開遮天蔽日的翅膀本能想要逃離。
秦明帆手腕傷勢肉眼可見癒合,吐出口濁氣。
劍光森寒!
落鴻九絕第九絕,落雁!
一道劍芒撕裂了雲霧,朝天斬去。
怪物逃不過這招,收攏翅膀抵禦,可翅膀那強悍的肌肉結構和頭顱竟絲毫無法阻攔這蠻橫的劍光。
「轟!」
劍氣攪碎天際血雲,怪物巨大的頭顱與軀幹一分為二,巨大的身軀在高空隕落,直墜而下。
血陣失去中心漸漸散去,天空血色的陰霾徹底消散。
撥雲見日,露出後方澄澈的藍天。
「擋住了……擋住了!」
來幫忙的百姓們與青山居民一起喜極而泣,相擁狂歡。
無論常青山的人還是渝州城的人,估計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
郡守化妖,欲煉青山,是山匪守在了萬萬人前。
秦明帆帶著雁秋霞落地,吻上她的唇。
太清養脈訣的恢復力通過神秘心法,在腎水運轉一周,過渡給她輸送能量。
雁秋霞主動伸舌頭,還「嚶」了一聲,喪失力量的身子在迅速恢復。
皇帝在天上看得眉毛一抽,卻感受到一股浩然氣在朝這邊接近。
國師這是處理完書院的事,發現這邊情況趕過來了……
他最終未再下場,轉身離開。
唇分,雁秋霞卻還意猶未盡,撫摸著他的右手痴痴道:「手長回來了?真好,這樣就完整啦。」
「是啊,以後別這麼傻了,還有我在呢。」
雁秋霞倔強道:「從一開始我就說過了,我會護在你身前。」
秦明帆笑道:「現在我比你強了,小娘們!」
「誰是小娘們了?我才是大當家。」雁秋霞嗔了他一眼,可心中喜悅和眼裡的柔情藏不住。
沒人不希望自己男人變得更強,尤其剛才攬住她那一刻。
他的手真有力氣,被攬著渾身都熱乎乎的。
而且,這可是體修的二重天門,能夠上瑤池碑的程度。
從古至今,他是第一個這麼快突破的。
秦明帆話音一轉:「反正以後該換位置了,我來保護你。」
雁秋霞對他脖子吹了口氣:「只換這個?」
「還有聚義堂上的位置!」秦明帆縱情一笑,說完再度吻了下去。
渝州之外,截天宗駐地。
白如玉凝視著天際碑文久久沒回過神來。
雖然驚訝,可這回她卻沒有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她只是想起了帶他去看瑤池碑的那天。
獨臂男人迎著風,眼神不屈地凝望蒼天。
「你到底……要讓我算錯多少次呢……」
另一邊。
雲舒無法帶人馭空,走路又太慢,只能飛一段下去找人指指路,再繼續飛,再下去問路。
就這樣好不容易才來到渝州邊境,就看見空中鋪天蓋的血霧。
雲舒終於有了方向,朝那個位置迅速飛去。
飛到途中,天空中突然亮起了瑤池碑虛影,雲舒停住,凝神仰望。
看清上面字跡,她的表情呆住了,微風吹拂起她的鬢髮。
距離少年離別時說的話還那麼近。
瑤池碑消散沒多久,血雲也一同散去。
「……」雲舒抽回目光,眨巴眨眼眼眸呆在半空。
血雲散了,路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