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正盤膝在床上打坐,神情靜如止水。
她剛才全力調息,未去特別留意隔壁的微小動靜。
秦明帆道:「雲道長恢復得還順利嗎?」
「貧道只是靈氣透支,秦施主的傷才該好好調養。」雲舒認真道:「請坐,貧道剛調整好狀態,正要去找你。」
秦明帆規矩地坐在椅子上,回憶看過的各路小說,摸了摸下巴。
「這神魂具體該怎麼治?手抵著背渡氣那樣嗎?」
他對其他態度好的女人還是挺尊重的,白如玉那純粹就是自找罪受。
「神魂治療,需要額頭相抵,觸碰交匯彼此識海。」雲舒反而歪頭,又道:
「請秦施主坐近,上榻才好治療。」
雲舒放話,秦明帆可不是什麼扭捏造作之人,當即便脫掉鞋子上床,學著她盤膝。
這客棧的床著實不算大,他們又得額頭相抵,這麼坐下,幾乎是面面相覷。
甚至能感覺到彼此炙熱的呼吸。
秦明帆感覺雲舒的皮膚出奇的好,幾乎看不到毛孔的瑕疵,白皙稚嫩,像個嬰兒。
「勞煩秦施主雙手抵著貧道掌心,再將額頭靠過來。」雲舒表面不動聲色地指導,內心卻並非面上這麼平淡。
她其實感覺得到這個姿勢男女用有些不妥的。
神魂交融,此前也只有師尊教她時這樣做過,其他師姐妹都沒有。
雲舒是怎麼也沒想到,第二次居然竟是用在男子身上。
秦明帆雙掌抵住她的手掌,將腦袋伸了過去:「像這樣抵著嗎?」
雲舒感受到了一股溫熱貼上腦門,她先凝心靜氣,方才點頭。
「嗯,接下來請秦施主閉上眼睛,認真感受貧道的神識波動,不要抗拒。」
秦明帆感覺怎麼看都是站起來比較好啊,為什麼要盤膝?
但既然雲舒選擇盤膝坐在床上,那就盤膝吧。
可能這是。
秦明帆這會兒神魂刺的頭疼,他也沒心思體會美人溫香,閉上眼老實照做。
一縷溫潤的神識從他與雲舒相貼的額頭處探入,緩緩進入他的識海。
原本被攪得天翻地覆的識海開始一點點平復,受損的神魂也得到溫養。
雲舒的一縷神識在秦明帆的識海中凝成虛影,看見他的神魂顯化成嬰兒般的小人。
她輕輕地將小人抱在懷裡,像母親摟著孩子一樣安撫,以神識為引,耗費自身魂力,溫養他受損的神魂。
秦明帆感到大腦的鈍痛逐漸減淡,被一股溫暖包裹,整個人好像也陷入了一個略顯冰涼卻又柔軟的懷抱,讓人迷戀。
現實中,因為這種溫馨感,他不自覺抵掌到緩緩扣住對方手掌,識海中更是完全放鬆身心。
舒服了許久,秦明帆隱約感到那個溫柔的虛影似乎有些透支了,漸漸淡化。
秦明帆從小嬰兒版的狀態緩過神來。
雲舒這是在透支自己的狀態為他恢復啊!
可他神識方面一竅不通,就連識海也只有開天門的時候來過,壓根說不了話。
秦明帆便自主調動了太清養脈訣,發現這個時候果然可以用了。
他嘗試著將雲舒進入自己身體裡的氣,通過太清養脈訣交融轉化一遍,然後再返還至雲舒體內。
本來微微蹙眉、消耗甚大的雲舒,忽感一股龐大的氣息湧入自己體內。
這股靈氣純粹無比。恢宏至極,比世間所有靈氣都要純粹極致,並且帶著極為強烈的遠古道修才有的靈韻。
始料未及間,懷中的小人「砰」地一聲搖身一變,變回了那個熟悉的九尺男兒。
他們的姿勢也一百八十度大翻轉,變成了秦明帆將她緊緊地鎖入懷中,然後將煉化後的靈氣源源不斷地反哺給她,助她恢復消耗。
這股氣息太純粹了,對雲舒的修行大有裨益,滯澀許久的修行都有了鬆動跡象。
他們之間從單方面的神魂溫養,變為了彼此反哺,真正交融在一起。
這等程度的神魂交融太過深入,雙方心神共鳴連深藏於識海中的記憶,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彼此感知。
恍惚之間,雲舒看到了秦明帆的記憶。
狐妖觀之前,記憶碎片被一團朦朧的清霧籠罩,她怎麼也看不清分毫。
但在那之後,先是被截天宗戲謔骨頭硬命差。
然後踏著夜雨,以一隻獨臂一介凡人之軀,在崖道一群侍衛間拼命搏殺李成。
天幕晦暗,陰雨如梭。
面對修行的誘惑,渾身濕透的獨臂少年高舉長刀,怒視陰沉無比的蒼穹。
「仙門不渡無資之人,官道不渡無勢之人……不就是天不認的絕路。」
「那便血肉做舟,脛骨做帆……自渡彼岸!」
於是揮刀斬下李成首級,踏著夜雨拜上匪山。
畫面變轉,似乎到了他剛上山當那會,手裡拿著她給的半枚玉符怔神。
不願徹底沉淪,除了良心,又何嘗沒有她的緣故?
下一個畫面是天門之前,秦明帆骨頭斷裂彎折,渾身是血,連塊完整的肉都難見。
見骨的手,一寸寸撞開鋪天石門。
諸方齊聚,國師的浩然正氣覆蓋天穹,陽君的神念壓得所有人難以抬頭。
秦明帆孤立河岸,一隻獨臂高高地舉起麒麟血丹,丹藥的效力燒得他皮膚龜裂。
諸強在上,冷眼俯瞰。
以身碎丹。
火焰燒穿了他的身體,幾乎化作一具焦屍,胸腔空洞,唯獨心臟還沒燒毀跳動。
那副脊樑一寸不彎,身體阻止不斷燒毀又重組,在夜色之下染出璀璨的金焰。
風氣萬象,生機盎然。
原本從別人口中聽說他多難,那只是語言,無法感同身受。
如今感受著他的記憶,他的痛苦,他這半年來經歷的足以讓旁人發狂的一切。
雲舒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地鑿了一下。
他承受這麼多,全是自己一念只差將他送入虎口……
一念,一因果。
可一路到此,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和莫測的人心。
他在自己面前時,不僅沒怨過自己半句,反而還說,她的因果,就是他的。
當初斬妖救他只是她作為道修的本分,根本談不上這樣來謝。
另一邊,秦明帆也感受到了雲舒的回憶。
單調的讓人生寒。
幾乎只有風雪的崑崙絕頂,高高在上的宮闕宛如雲端的白玉京。
一個面戴面紗、眼神冷漠如神祇的女人,日復一日毫無感情地教著年幼的雲舒在冰天雪地里揮劍修行。
道宮清修,百年苦寒,沒有歡笑,更無童年。
只有寒風與霜雪作伴,冰冷刺骨,落在肩頭。
漸漸地,雪花掉落的就不止是在身上,而是滲入心間。
畫面一晃,年幼的雲舒跟隨師尊下山路過凡塵集市。
可愛乖巧的小姑娘走在風雪裡,牽著師尊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街邊販賣,紅彤彤的冰糖葫蘆。
再怎麼修煉,終究也還是孩子。
小雲舒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悄悄地咽了咽口水。
但前面戴著面紗的師尊頭也不回,只是淡淡地念出一句。
「一念皆因果。」
小雲舒黯然地扭回腦袋,加快腳步。
秦明帆現實中都皺起了眉,手握得更緊了。
雖然不清楚道宮具體忌諱,但這也太反人類了吧?
天天就只讓人練劍練劍也就罷了,怪不得雲舒說洗去血池怨氣都算是因果。
在她師尊眼裡,吃個糖葫蘆都算是因果?
就是這女人境界極高,哪怕在神魂交融中秦明帆都窺探不清真實面貌。
但既為雲舒師尊,想來就是當今道修碑魁首,高舉崑崙的道宮宮主了。
秦明帆卻不覺得多牛逼。
什麼橘皮老道姑?修道修的這麼迂腐?
這破道宮之法真不是給人修的,而且感覺也不屌啊?
若這種無情道真的最對,那怎麼陽君一個人拖著器修碑都能在立在你們道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