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剛才問的這麼直接，實在有些不禮貌，尤其人家家裡剛死了人……
師傅微微皺眉看過來。
我趕忙道歉，「何叔叔，抱歉，剛才一時嘴欠，您就別和我計較了。」
說完，我嘿嘿一笑就要離開。
老何是個大度的人，沒有和我計較，反而簡單說了事情原委。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知道，老何在外打工的兒子死了，今天下午剛接到的電話，三天後屍體就能運回村子裡。
他家就這麼一個兒子，老婆當初難產大出血死了。
孩子生下來後，從小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掉了，結果現在外出打工掙錢突然沒了命，換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何叔叔，你放寬心態吧，也別太難受了，大亮哥也不希望你太悲傷了。」
我安慰了幾句，剛打算轉身進屋，突然覺得一股涼風直衝腦門子。
當時凍得一哆嗦，但也沒多想，覺得今晚穿的衣服太少，又出去折騰半天，就打算回屋好好睡一覺。
可就在這時，眼角餘光瞥見一個白影飄過。
速度極快，唰的一下子就沒了。
我頓時意識到了，停住腳步，再次向白影飄過的地方看去，就見院牆底下站了個身形高大的壯漢。
長相非常眼熟，彷佛在哪裡見過。
突然間，我注意到壯漢的臉和何叔叔很像，腦子裡瞬間反應過來了。
這不就是何叔叔的兒子大亮嗎！
「幫我，存摺……在床頭枕頭裡，有錢給我爸……密碼是他的生日……」
聲音斷斷續續的，飄忽不定。
我站在原地努力聽清，隨後沖著牆根的方向點點頭，承諾道：「大亮哥，交給我吧。」
「多謝。」
人影飄蕩兩下後就消失了。
師傅第一時間注意到我的異常舉動，等我終於不吭聲了，才湊上來詢問。
「你剛才看見什麼了？」
「大亮哥回來了，就站在那裡。」我瞥了一眼何叔叔，嘆氣道：「他說他租的房間的枕頭裡有個存摺，裡面存的錢都是給您的，密碼是您的生日。」
話音落，何叔叔一下子就傻眼了。
當他站起來時眼眶通紅，淚流滿面，哽咽不已。
「我那苦命的兒子啊，現在還想著把錢給我，這麼孝順的娃，從小到大本本分分的，怎麼就突然就死了，這可讓我怎麼活？」
我聽見這話後沉默了。
剛才看見大亮哥的魂兒時，身上沒那麼重的陰氣，應該不是被人謀殺死亡的。
難道這裡面另有隱情嗎？
「何叔叔，雖然這話有些冒犯，但能告訴我大亮哥是怎麼死的嗎？如果真的有問題，或許我和師傅可以幫得上忙。」
我小心翼翼問道。
倒也不是惡意揭開別人傷疤，只是想問清楚事情原委罷了。
何叔叔也理解我沒有惡意，唉聲嘆氣地說了起來。
「他下班之後去吃路邊攤，結果有輛車失控，直接把人給撞死了，車主那邊態度還挺好的，積極聯絡我進行補償的事。」
「那就好，要是碰見個難纏的肇事者，可麻煩了。」
我點點頭。
一切適可而止，我也沒有刨根問底追問下去。
於是，我直接進屋睡覺去，何叔叔和師傅留在院子裡是，繼續商量定製紙人的要求。
我躺在炕上，可能是由於今晚累了，腦袋剛挨著枕頭就昏睡過去，再次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天亮了。
今天整整一上午，我都沒有再出過院子。
一直在鋪子裡忙著扎紙人。
何叔叔家裡就那麼一個兒子，葬禮肯定要大操大辦，再加上車主那邊賠了一大筆錢，就更不可能寒酸下葬。
以至於昨天晚上那麼一商量，他定了一大批紙紮物。
童男童女、轎車、家俱……
我最近這幾天有得忙了。
「唉，辛苦養大的兒子就這麼沒了命，就算有天價賠償，何叔叔心裡也會覺得不舒服吧。」
「老何命不好，太硬，又死老婆又死兒子的。」
師傅也跟著感嘆。
我倆一邊聊著，一邊忙活著手裡扎紙人。
突然間，門外傳來一陣匆匆腳步聲，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推門走進門檻，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周大偉的母親，周老太太。
俗話說的好，愛屋及烏。
我想想周大偉做的那些齷齪事，對周老太太也沒什麼好感。
但礙於對方是長輩，我也不可能當場發火罵人，更何況大家都是一個村子裡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於是，我乾脆悶頭繼續忙著紙紮，不吭聲了。
師傅停下手裡的動作問道。
「周婆婆，您有事嗎？」
「我那兒子在家莫名暴斃死的，實在悽慘，我擔心他在下面不安生，就想從你這裡多定點東西……」
周老太太聲音蒼老的祈求道。
可等她說完，師傅卻委婉的搖頭拒絕了。
「抱歉啊，我剛接了村東頭老何家的一個活，要定不少東西呢，就算我們師徒倆一起忙活，也不見得能做完，你還是去問問其他人吧。」
這番話說得圓圓滿滿，即使天王老子來了也挑不出毛病。
然而，我抬頭拿顏料時，卻看見了師傅眼中一閃而過的異樣。
我瞬間懂了。
就算和叔叔凌晨沒過來定紙人，師傅也會找各種藉口推脫，畢竟周大偉該死，而且還差點害了我的命。
這是師傅最不能忍的！
周老太太並沒察覺異常，看了一眼滿地的紙人和堆積如山的紙，最終嘆了口氣，戀戀不捨的離開了。
等到院門被關上了，我抬起頭。
「師傅，您剛才是因為我才拒絕她的嗎？」
「嗯。」
師傅毫不猶豫的承認了，認真道：「小五，你一定要記住，咱們這行雖然掙的是死人錢，但也要有自己的底線。」
「我懂了。」
點頭之後，我繼續忙活著手裡面的那些紙。
忙忙碌碌中，也就忘了周老太太過來這件事，不再琢磨了。
中午的時候，因為最近掙了不少錢，師傅大方地去村口超市買了燒雞以及酒，打算和我吃頓好的。
我留在鋪子裡看家，等他回來。
但萬萬沒想到，先回來的不是師傅，而是一群意外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