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好了嗎？」
我看著吳悅，做出讀取記憶前最後的確認。
吳悅用力的點點頭，雖然已經經歷過一次，但這次的她卻顯得比上次緊張。吳悅緊緊抓著陪在一旁的陳默的手不放，陳默則擔心地看著我們兩個。
雨已經停止多時，現在的我們正身處工坊中。為了弄明白吳悅哪些記憶是虛假的，我決定再次窺探一下她的大腦。
「別緊張，保持放鬆就好，這次時間可能會長一些。」
我一邊安慰著吳悅，一邊開始了最後的準備工作。
「你都沒事，我還緊張什麼，」吳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到時候別撐不住，比我先倒下。」
「不會的，你太小看我了。」我笑了笑，開始慢慢提高靈視域，「上次不是很淡定嗎？怎麼現在到像是躺在手術台上一樣了。」
「真躺在手術台上就好了，睡一覺之後就結束了。上次我可不知道，體驗過之後才發現那種感覺很難受，可以的話實在不想經歷第二次。」
吳悅雖然這樣說著，可還是閉上了雙眼，這個樣子還真像是我在替她做手術。結果搞得一邊的陳默也跟著緊張起來。
「對了，關於我的眼睛，害怕的話你可以先出去，我們這邊沒問題的，」我想起了這個問題，便對陳默說：「它會變得……那個……比較特別。」
「蘇曉不怕的話，我也沒有關係，」與我的猶豫不同，陳默的語氣相當堅決，「反正我自己也差不多是那種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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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指自己的眼睛，下一刻四周的景象就開始融化，迅速建立起來的是一派腐朽殘敗的景象。每次看到那些蠕動著的血紅色肉塊都讓我感到反胃，靈的世界就是這麼讓人不舒服。
那些肉塊是附著在生界萬物的污穢，漫長的輪迴中漸漸失去活性的靈將不再會產生知性，也不會以任何形式回到生界，一直維持那副樣子成為被生靈兩界拋棄的垃圾。
擁有活性的靈就不一樣了，它們的形態變化萬千，每個靈都是不一樣的，這取決於它誕生之初所代表的意義。
在我面前的一黑一白兩道交織纏繞的迷霧，應該就是蘇曉跟陳默的靈。之前雖然有點印象，但並沒有像這樣仔細觀察。她們兩個果然是分不開的，互為虛幻卻又相互交織，一起組成了共同的命運。
旁邊那個純藍色的光點就是吳悅，上一次雖然直接開始檢視記憶，不過一閃而過的這個靈形態我還是記得的。
我看著光點，它在我的注視下漸漸變大變亮，直到刺眼的強光把我包圍。我微閉雙眼，緊張的看著四周，生怕上次的幻象再次出現。那些我記憶里從沒有過的畫面，那個我記憶里從沒有過的聲音。我不是害怕它們出現，而是害怕是我自己出什麼問題。
所幸這次那些東西都沒有再出現，白光閃耀了幾秒之後，便漸漸褪去，眼前一幅幅畫面開始出現，像在播放電影。
我鬆了一口氣，那種身臨其境的體驗只能讓大腦受到的刺激加倍，強烈的情感洪流會把我的意識吞沒。
吳悅的那些記憶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內容與上次並無不同，我的任務就是找出那種違和感的來源。不過這件事相當困難，吳悅在被植入記憶的同時，應該也受到了言靈術的影響，否則不會在帶著那種違和感的情況下還相信了它那麼久。
這大概就是那個人的方法了，只是單純的植入記憶，要做到與目標原本的記憶完美融合是件相當複雜的事情，那些記憶魔術的等級就已經說明了問題。人類的大腦是不會輕易接受自己沒有過的體驗，自衛機制會讓它產生本能的排斥。
所以就要使用言靈術騙過大腦，讓人輕易就接受它們。技術融合讓這些困難的方法變得簡單而有效，還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不過有一點，人蛹應該只是改寫思想，我不知道所謂的改寫思想能不能做到連記憶也改變的程度，但是D小姐說話一向嚴謹，她沒提的話，多半是不能的。
以巫蠱術的複雜程度，對方也沒有道理只使用人蛹一種術。可是就像化學反應，巫蠱術的構成難以猜測，更不用說現在還要考慮可能摻雜著的其他技術。
它的變化多端讓我頭疼不以。
要是能再看到那些東西就好了，只要能看到那些東西，不管是人蛹還是其他，只要殺死就能解決任何問題。
我心情複雜的想著，眼前的畫面一幅幅過去，不知不覺就看到了吳悅更早前的記憶。
按理說那是屬於吳悅的隱私，我不應該看下去。但有一些畫面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些都是關於李建國的記憶，這讓我不得不看下去。
那件事之前的李建國在吳悅的記憶里一直都是一個好父親，考慮到思想控制的話這原本沒有什麼，但不能理解的地方就在於，那些吳悅印象里的李建國，似乎跟我見到的李建國形象很不符合。
在吳悅的記憶里李建國的形象非常高大，不是那種身高差距導致的視覺差異，而是那種自然人格流露出來的魅力。
但我眼中的李建國卻是個有些猥瑣的中年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質可不是思想控制就能做到的。
除非蘇曉與陳默那樣互換人格的情況。
互換人格……
我突然戰慄起來，一個想法出現在我的腦海里。
我急忙把那些記憶翻來覆去的又看了幾遍，經過再三對比之後，我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以那天為界限，李建國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感覺，中間甚至沒有一個慢慢變化的過程，像是直接換了一個人。
我不得不得出一個對吳悅來說相當可怕的結論，那個她一直憎恨著的李建國，可能與原來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她那些關於父親的記憶或許全部都是假的，李建國這個人，或許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我看著吳悅關於那天的記憶，死死盯著進來的那個男人和他身後的女人。從進屋到離開，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他們沒有一點應該出現的表情。
作為第三者的女人只是一副淡漠的模樣，看向吳雲的眼神倒像是獵人在看一個獵物。而李建國自始至終都是輕描淡寫的樣子，你可以說他冷血，但我認為他只是機械的念著某個劇本上的台詞。
而吳雲……
吳悅的母親，她似乎對那個女人的注意力多過對自己的丈夫。
恐懼也好，憤怒也好，看上去李建國都不是吳雲發泄的物件。我現在才發現那更像是吳雲和那個女人在單獨談話。
忽然想起了李夢溪的疑問，巫蠱師會選上吳悅一家可能真的是出於某種特殊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很有可能與他們自身有很大的關係。
懷著這樣的疑問，我還想繼續看下去，可是一陣陣眩暈感開始侵襲意識，我差不多也要到極限了。但是在失去意識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所以現在不能耽誤時間。
那些畫面開始迅速消退，血紅一片的世界又重新來到我的面前。我注視著吳悅的靈，那個藍色的光點開始漸漸有了人形的輪廓。隨後出現的是一副動態的人體內檢視，細胞，器官，骨骼，流動的血液，每一處都看得清清楚楚。藍色的光點在大腦最中間處，那裡就是靈所寄宿的地方。對記憶產生作用的蠱大部分都會蟄伏在腦部，我現在要確定吳悅的大腦裡面到底有沒有那些東西。
幾乎一眼就看到了不和諧的地方，一顆黑色的砂礫正依附在大腦的某個部位。這個應該就是蠱的靈形態，只是現在的我除了牢牢記下它的位置，什麼都做不了。
任由那蠱蟄伏在吳悅的大腦里絕不是什麼好事，那東西跟寄生蟲沒什麼區別，時間越長對人體產生的危害越大。我不知道吳悅是什麼時候中的蠱，但是陳默說過她偶爾會有無意識的情況出現，這說明現在大概已經開始出現副作用了。
根據我的了解，要解除某人身上的巫蠱術是件相當困難的事情，有時候連下蠱的人自己都沒有辦法。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李夢溪那邊能有些什麼發現了，如果最近出沒的巫蠱師跟那個女人是同一個人，那麼吳悅中的蠱就有希望解除。不然就只能利用天巫的關係把她送去苗疆，但是那樣她就要經歷難以忍受的痛苦，那絕對不是我想看到的。
或許D小姐還有別的辦法，之後一定要好好問問她。
不過現在，我已經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些異常的畫面慢慢消解開來，像是除去了附著在表面的污垢，正常的世界慢慢出現我的眼中。
吳悅一副疲憊的樣子，但還好沒什麼別的事情發生。
我放下心來，整個人一下子就癱到了沙發上，所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就是一臉擔心的陳默跑過來檢視我的情況。
黑暗包圍了我的視界，但是朦朧中還是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向我走過來。
陳默？不，那是蘇曉。
不對，那不是她，可那又是她，彷佛隔著幾千年時光的原來的她。
「我是你眼前見到的人，她卻已經不是我了。」
像是在深水聽到歌聲，朦朧的話語在我耳邊響起。
我想要仔細去聽，可是這最後的意識，卻在此時終於被吞沒到進黑暗，什麼都感知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