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話,玄奘終究沒有說出來。
徒弟還是要的。
而且還是個神猴!
經過一番解釋之後,猴子總算接受了玄奘才是取經人,才是聖僧,才是他師父的事實……
它那火眼金睛盯著玄奘看了又看,最終還是道:「原是俺老孫錯認了……那便請師父快快救我出來罷!」
猴子終究還是認自己了。
玄奘心裡歡喜。
可喜過之後,他又左右看看,一臉為難道:「我自是想救你出來,可貧僧沒有斧鑿,如何救得你?」
話音落,玄奘似是想到了什麼,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李牧,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待:「師弟,我知你神力,要不……你去把山搬開?」
李牧:?
「我?」
他看看這龐大的五指山,又看看自己白皙雙手,嘴角抽了抽,看玄奘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師兄啊,我是有些力氣,但你讓我搬山,你聽聽你說的是人話麼?」
玄奘臉色一尬,自知失言,訕訕地念了聲佛號,移開目光。
那猴子卻是一樂,咧嘴大笑道:「不用搬山!不用搬山!師父,這山頂上有一張金字壓帖,是那如來的六字真言帖,只要揭了帖,俺老孫自己就能出來!」
玄奘聞言抬頭望去。
山壁如鏡,岩壁近乎垂直,連草木都攀不住,只在石縫間偶爾探出幾根枯黃的藤蔓,山頂隱沒在雲霧之間,隱約可見一點金光,如豆如星,像是掛在天上。
「咕嚕……」
玄奘喉頭一陣乾澀。
「這高山陡峭,懸崖絕壁……貧僧肉體凡胎,如何上得去?」他喃喃自語,越看越覺得腿軟,兩條腿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步。
旋即,又看向李牧,求助道:「師弟,要不……你替貧僧走這一遭,揭了佛祖金帖,也好救我這徒兒脫困。」
都給李牧整無語了……那是佛祖安排給你的活兒!
我揭?我揭得下來麼我?
他搖頭道:「師兄此言差矣,西行取經需一步一個腳印,此徒既是菩薩予你,那這金帖自是要你來揭,我去揭了,只怕菩薩不認……況且,師兄若連一座山都上不去,日後西行路上千難萬險,如何得過?」
玄奘臉色更苦了。
師弟說的對,可,如此神山他如何上得去……
卻見李牧話鋒一轉,嘴角微微翹起:「師弟雖不能替師兄揭那金帖,卻也有個辦法叫師兄上得那山去。」
玄奘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李牧活動了一下臂膀:「師弟雖然搬不走山,但把師兄丟上去的勁兒還是有的!師兄放心,師弟的射術你是知道的,這扔人跟射箭差不多,保證扔的準兒!」
玄奘的臉刷地綠了,連連擺手:「那大可不必!!」
「貧僧,貧僧自己找路上去……既是菩薩設下考驗,必有登山之法!」
李牧雙手合十,微微一笑。
玄奘深吸幾口氣,圍著山腳轉了小半圈,別說,還真讓他在亂石坡的側面找到了一條勉強能攀爬的縫隙。
說是路,其實不過是一道從岩壁上剝落的石棱,寬不過半尺,蜿蜒曲折,勉強能容一人側身而上。
縫隙中塞滿了碎石與枯草,落腳處時不時打滑,下面便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玄奘開始攀爬。
他這輩子沒爬過這麼險的山……
雙手扒著石棱,十指摳進岩縫,僧袍被碎石颳得嗤嗤作響,膝蓋磕在石面上,疼得他直吸冷氣。
爬到半途,山風灌上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整個人貼在岩壁上,像一隻被釘在牆上的壁虎。
他不敢往下看,只盯著頭頂那片越來越近的雲霧和雲霧中若隱若現的金光,嘴裡不停地念著佛號。
「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李牧站在山腳,仰頭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一臉感慨……
玄奘什麼鳥德行他是知道的,卻不想,在關鍵時候倒真豁得出去,要不人家是天命取經人呢!
秦明和程驍也仰著脖子,看得眼睛發酸。
程驍忍不住嘀咕:「聖僧這爬山的本事,倒比騎馬強些。」
就這一句,李牧差點兒沒繃住。
秦明肘了程驍一擊,眼神示意閉嘴,莫要多言。
「三經長老,三藏長老他……」劉伯欽看著崖壁上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就會摔下來的玄奘,欲言又止。
李牧擺擺手:「無事,這一關,他得過。」
猴子趴在山根下,只能看見一小片天,見那肉體凡胎的和尚攀爬愈發艱難,忙喊道:「師父小心些!往左,往左!那塊石頭松!」
玄奘哪裡聽得見猴子的聲音,耳朵里早被山風灌滿了,越往上風越大,越往上身越冷,心跳得怦怦的,扣住石棱的雙手十指卻是冰涼的,都快沒知覺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玄奘終於爬到了山頂。
這毅力,連李牧都不得不佩服!
對凡人而言,這就是絕壁,一個不慎就是死。
可玄奘還是上去了。
玄奘可不知道有漫天神佛護著他,可他還是毅然決然的爬了上去。
這和尚軸是軸了點,但有事他也是真上。
嗯,遇到妖魔除外……
這時候,又見,玄奘在那團金光前雙手合十,念念有詞,還朝著西方拜了又拜,最終,伸手去揭帖。
下一刻……
忽聞得一陣香風,劈手把壓帖兒刮在空中,叫道:「吾乃監押大聖者。今日他的難滿,吾等回見如來,繳此封皮去也。」
那聲音宏大,不似凡俗,唬的玄奘又是作揖又是拜。
不多時,玄奘又從山上下來。
看向猴子,開口道:「金帖已經揭下,你出來罷!」
猴子那雙火眼金睛猛地爆出兩道刺目的金光,像兩盞被驟然點燃的赤金燈籠,照得周圍碎石都似染上了一層金漆。
它臉上狂喜幾乎要溢位來,渾身毫毛根根豎起,被壓在石縫裡的手臂劇烈顫抖,龐大的山體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什麼沉睡了五百年的東西正在甦醒。
猴子已經迫不及待了。
但他也知道,他真要是出山,動靜絕對不小。
怕傷了師父,於是,壓著性子道:
「師父,你請走開些,我好出來,莫傷了你。」
「好,好!」
玄奘趕忙應下,又與秦明、程驍一起,翻身上馬。
劉伯欽沒馬,李牧便把自己馬讓出來,讓他們先行遠離。
見幾人跑遠,李牧才雙腿一沉,半蹲蓄力片刻,緊接著,猛地一踏,腳下大地爆碎,他整個人便如同離弦之箭,迅速竄了出去……
一連出去三五里地,這才停下。
直到這時……
「轟隆隆……」
大地猛地一顫。
像是地底有千萬條巨龍同時翻身。
腳下的碎石亂跳,坡地上草木簌簌伏倒,連馬都驚得嘶鳴起來,四蹄亂踏。
緊接著。
「轟!!!」
一聲通天徹地的炸響。
那五指山從正中間炸開!
巨石崩飛,碎片如流星般朝四面八方激射!
煙塵沖天而起。
瞬間吞沒了半片天空!
衝擊波裹著碎石與煙塵滾滾而來,吹得李牧等人衣袍獵獵翻飛,眼睛都睜不開。
山崩地裂,地動山搖,那畫面像極了末日,又像是開天闢地。
煙塵之中,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那身影,一身破衣爛衫,卻被金光包裹,在漫天煙塵中如一顆逆飛的流星,直衝雲霄。
金光刺破重雲,在天穹上劃出一道燦爛的弧線,翻騰、旋轉、長嘯。
「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
「出來了!」
「俺老孫出來了!!!」
狂笑聲從雲端傳來,清亮、恣意、酣暢淋漓,震得群山迴蕩,百鳥驚飛。
五百年的壓制,五百年的憋屈,五百年的等待,隨著這笑聲貫徹天地,盡得解脫。
玄奘仰望著那道金光,腳下一空,癱坐在地,嘴巴張得老大,一動不動。
秦明和程驍也好不到哪兒去,那下巴都快拖到地上了。
李牧默默看著,心裡也震了一瞬,當真是「五行大山壓不住,今朝大聖復歸來」。
那金光從雲端墜落,如一顆金色的隕石直直砸向他們前方丈許處,煙塵瀰漫中,猴子雙膝著地,沖著玄奘,口稱師父。
「師父!師父!俺老孫出來了!弟子拜見師父!」
玄奘愣了一息,隨即心花怒放,方才爬山的驚懼、狼狽,被猴子認錯的酸楚,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扶住猴子的胳膊,聲音都顫了:「好好好!好徒兒!快快起來!快快起來!」
猴子抬起頭,毛臉上沾滿了泥和碎石,火眼金睛里卻亮得驚人。
玄奘扶它起來,拍了拍它肩膀上的碎石,正了正神色,回頭指了指李牧,介紹道:「徒兒,為師給你介紹,這是貧僧的師弟玄空,便是你的師叔。」
他又一一指向秦明幾人。
「這兩位,是陛下派遣隨為師西天取經的隨從,秦中郎、程郎將……這位是此地獵戶,劉太保。」
猴子先看向李牧。
又想起方才李牧為他撥去頭上雜草,梳洗一身污垢的一幕幕,他忽然咧嘴一笑,上前一步,同樣行禮道:「弟子拜見師叔!」
李牧微微頷首,笑道:「猴兒快快請起!」
五百年,桑田滄海!頑石也長滿青苔!
這份孤寂與難熬,終是在今日見了天光。
孫悟空拜見了李牧,又跟秦明、程驍招呼,全無架子,口稱兄弟。
秦明、程驍方才見了那石破天驚的場面,哪裡敢領受這聲「兄弟」,連稱不敢。
猴子又上前謝劉伯欽一路嚮導。
劉伯欽倒是坦然,上前道聲「恭喜神猴脫困」。
孫悟空火眼金睛眨了眨,看向劉伯欽,一臉玩味,卻不戳破,只以「好兄弟」相稱。
李牧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卻也沒有多言……
正所謂,大聖脫險西行路,三藏取經又一難。
這個問清楚了姓名,那個又取了混名。
齊天大聖孫悟空,西行路上孫行者。
由此定下。
劉伯欽見猴子脫困,他的「嚮導」任務已是完成,便以心繫家中老母、妻子為由,提出告辭。
臨了,他把肩上扛著的兩張虎皮取下來,雙手捧到李牧面前。
「長老,這兩張虎皮是昨日那兩隻山蟲的,俺連夜剝了,又硝制一番,長老若不嫌棄,便帶著路上用,鋪著、蓋著,都使得。」
李牧看了看那兩張虎皮,斑紋鮮亮,硝製得乾淨,確是好東西,人家既有心送,他也不好推拒,便接了過來,合十道謝。
劉伯欽又取出一包幹糧、兩塊燻肉,塞給秦明、程驍,又與眾人道別,自歸家去。
玄奘收徒孫悟空。
這西遊大戲,至此才終於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