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賊果是六賊。
經猴子這麼一嚇,為首的絡腮鬍子和另一個獨眼山賊立刻跪在血泥里,抖得如同風中枯葉,你一言我一語,跟倒豆子似的把所有底細全交代了。
一個喚做眼見喜,一個喚做耳聽怒,一個喚做鼻嗅愛,一個喚作舌嘗思,一個喚作意見欲,一個喚作身本憂。
這六個賊人,也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據他們交代,他們是幾里外黑風山黑風寨的嘍囉,寨子裡一共有一百多號大小嘍囉,平日裡就靠打家劫舍、攔路搶劫為生,黑風山周遭方圓幾里的村鎮,沒有一處沒被他們禍害過。
那眼見喜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告饒道:「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啊,小的知道的全說了,小的再也不敢了……這就棄刀從良,以後當個好人家,再不幹這惡勾當了!」
那獨眼的耳聽怒見狀也跟著磕頭:「爺爺啊,小的願意給您帶路,求您放過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願意把所有錢財全都獻給您。」
真別說。
二人這話一說出口,猴子一時間竟真有些動了心……這凡俗地界不比他的花果山,做什麼都離不開一個「錢」字,師父和師叔都是出家人,兩袖空空,一路上吃喝全靠化緣,昨天他才剛受師叔贈予新衣,正愁沒機會答謝,要是能得些金銀,正好置辦些東西盡一份心意。
不過……
這猴兒轉念一想,又冷笑一聲:「笑話!俺要是稀罕錢財,何必要你們主動供奉?你們死了,錢財照樣是俺的。」
說著,猴子手裡那明晃晃的金箍棒又抬了起來,眼看就要動手。
李牧卻踏前一步:「悟空且慢。」
猴子動作一頓,轉頭問:「師叔還有什麼事?」
接連被人喊了三次「且慢」,換做旁人,他早就不耐煩了,可既然是師叔讓他且慢,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李牧看看兩個賊,又轉頭看向孫悟空,道:「悟空啊,你且問問這二人,為何叫眼見喜、耳聽怒?他們原本的名字又是什麼?」
猴子雖然不解,但素來聽話,見李牧這麼吩咐,也不多問,只把金箍棒往前一懟,距離二賊不過咫尺,彷佛再往前半寸就能取了性命,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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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賊見狀,哪兒還敢遲疑。
「回爺爺的話,寨子裡早就不用本名了,是大王這麼叫我們的……」眼見喜說道。
「是啊是啊,不光我等,寨子裡的弟兄都是這般,什麼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的……」耳聽怒在旁跟著附和。
李牧笑了:「這麼說,你家大王還是個修佛的?眼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這分明是佛門『六根』之說。」
聞言,二賊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連連點頭稱是。
那耳聽怒連忙道:「對對對,爺爺聖明,我家大王正是修佛的,寨中正堂上供著佛像,每日早晚誦經,還時常與我等講經說法,說是我等六人乃是他座下『六根』,身有天命,若能放下屠刀,來世必得正果……還請佛爺爺看在同道的份上,饒了我們狗命!」
眼見喜趕緊接話:「是啊是啊,大王還說,他本就是佛門弟子,早年得了高僧點化,只是未曾剃度受戒,一直在家修行……」
二賊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腦袋磕在血泥里砰砰作響。
猴子本就是個急性子,聞言大怒:「好個毛賊,哪個與你們是同道?」
說話間,金箍棒一抬一落,瞬間就把二人打成血霧,讓這兩個賊去和另外四個賊作伴了。
「悟空!!!」
眼看著兩人死在自己面前,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玄奘先是一怔,隨即大怒:「你你你……方才殺人也就罷了,是他們持凶行兇在先,可現在他們已經真心悔過,你怎麼一言不合就又把人打死?你縱然有本事,把他們趕走也就罷了,為什麼平白無故傷人性命?平白造下殺孽,憑空添了業障!」
猴子本來就不愛聽這話,尤其是有師叔的金玉之言在前,更顯得他這個師父迂腐不堪。
悟空呲牙咧嘴,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正打算爭辯,卻見李牧一擺手,淡淡道:「莫要做那口舌之爭!悟空,你且去那寨子,若有山匪,一併除之,也算是一樁功德……方才那二賊說,他們寨主本事了得,尋常百人都不是對手,你要多加小心。」
師父說他枉造殺孽。
師叔卻說這也算功德!
猴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好好好,師叔這話,俺老孫愛聽,弟子這就去端了他老巢!」
話落,他做個騰雲瞭望式,瞬間消失不見。
玄奘望著空蕩蕩的地方,好半天才回過神,怒瞪著李牧,手指都氣得發顫:「師弟,我等出家人以慈悲為懷……那猴兒本就帶著凶頑本性,你怎麼還教唆他行兇殺人?」
李牧聞言撇撇嘴道:「師兄誤會了……是善是惡,是慈悲是行兇,是功德還是業障,我難道還分不清楚嗎?」
玄奘指著李牧,咬著牙道:「你這就是誤人子弟!」
李牧嘆了口氣:「師兄啊,你只知道一味死讀經書,卻不懂這人間的疾苦……今天放了這兩個人是小事,可將來他們繼續出來作惡,這筆業障又要算到誰頭上?算你嗎?」
玄奘怒道:「又在詭辯!他們作惡,業障為何算在貧僧頭上?」
李牧淡淡道:「難道師兄沒聽過那句話:你不殺伯仁,伯仁卻因你而死麼?!師兄你倒說說,到底是誰殺了伯仁?你打著行善的名頭,乾的全是縱容惡徒的事!你那不叫善,叫蠢!」
「你你你……」玄奘緊緊攥著佛珠,手指顫巍巍指向李牧,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個師弟實在沒法要了!
越來越離經叛道,連半點兒長幼尊卑都不講了……
說他以行善之名做了縱惡之事,姑且還算理念之爭,還算是師兄弟間的辯法,可為什麼要說他蠢?
就算佛說眾生平等,佛也沒說過允許師弟這麼頂撞師兄啊!
他一時氣惱,恨不得找師父告狀。
可惜,如今大唐都出了,又上哪去找師父?
他握著拳,一時間,又是生悶氣,又是瞪眼的,哪還有高僧樣?
李牧卻又換上了平淡的口吻,雙手一合道:「師兄啊,你又犯嗔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