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說不過李牧,哼哧一聲,自往旁邊一坐,對著滿地的血污念誦往生經超度去了。
念經好啊。
念經使我內心平靜……
李牧沒搭理玄奘這死出,腦子裡卻琢磨開了。
眼見喜、耳聽怒、鼻嗅愛、舌嘗思、意見欲、身本憂……確是佛門六根之說,但這六根到底是不是猴子的六根?
老實說,李牧也不太能確信,他畢竟還是肉眼凡胎,見不得這六人真相。
前世,關於西遊的各種隱喻,各種說法,那是層出不窮。
他也曾想過這個問題……殺了六賊,斬了六根,是否就讓猴子開始了從齊天大聖到鬥戰勝佛的轉變?
結合西遊路上的種種進行分析,嗯,大機率不是。
要說,那六耳獼猴是猴子的二心,他覺得還說得過去。
關於猴子在西行路上三心二意,滅了六耳獼猴這個「二心」,便此就一心一意的護送唐三藏去取西經這一點,李牧覺得還算有點兒說法。
畢竟,在真假美猴王前後,猴子的確性格大變。
正因為前後變化明顯,所以,才讓人覺得那六耳獼猴就是猴子的二心,甚至衍生出佛祖一缽盂扣住真悟空,讓六耳取代孫悟空繼續西行的說法,也算站得住腳。
相比之下,猴子在殺了六賊之後,性格可有明顯變化?
如果是滅了六根,讓猴子六根清淨,那是不是意味著猴子在往後的路途中,不喜不怒,不嗔不怨,不驕不躁?
可事實證明,並沒有!
觀音禪院一劫,猴子可是可勁兒炫耀自家師父的寶貝袈裟的,由此才引出了金池僧火燒禪院,熊羆怪夜盜袈裟。
五莊觀一劫,猴子可是把當年鬧天宮時偷桃盜丹的本事演繹了個淋漓盡致,先偷金擊子,再偷人參果,又因受不住清風明月的「禮貌問候」,一怒之下推倒人參果樹,在被鎮元大仙一手袖裡干坤抓回去後,更是砸了人家的鍋……
站在五莊觀的立場上,說這猴子是惡事做盡都不為過了。
偏偏類似的事,猴子在之後的西行路上也沒少干。
車遲國推倒三清像、芭蕉洞假扮牛魔王,君不見牛魔王腦門兒都氣綠了嗎……這些種種哪個是不喜不怒,不嗔不怨,不驕不躁之人幹得出來的?
所以啊,猴子還是那個猴子,並沒有因為斬了所謂的六根,就變成六根清淨的佛陀!
也因此,李牧更傾向於,那六賊並非是猴子的六根……
與其說是猴子的六根,還不如說是玄奘的六根呢!
玄奘是誰?
金蟬子轉世,十世的修行僧!
十世積累,應當是早就六根清淨了吧?
所以,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玄奘承十世積累,本來六根清淨,那六賊,其實是十世輪迴中被玄奘斬出去的六根?
而這一世,六根顯化六賊,又纏上了玄奘,成為這西行路上的一劫,六賊被猴子滅了之後,沒了外形軀殼,故而回歸本體,以至於,後來西行路上,玄奘才這也破防,那也驚慌,又是怒,又是責,又是嗔,又是怪的……
慌妖怪抓他……
怒猴子不聽……
責八戒憊懶……
嗔妖龍吃馬……
怪猴子殺人……
這哪還有當年在長安之時,那副大德高僧的模樣?
猴子打死了六賊,導致玄奘六根不淨,西行路上師徒倆各種紅臉,這何嘗不是一種因果報應?
又何嘗不是一次完美閉環?
當然,這也不過是李牧胡思亂想罷……
或許,這所謂的六賊,真就如同他們交代的那樣,是大王喜修佛取的名號呢?
別說什麼山賊修佛很抽象了。
就是說,那偷袈裟的熊羆怪是不是一心向佛?車遲國的虎鹿羊三妖是不是一心向道?
妖怪尚且如此,更何況人呼?
「咚——」
李牧正想著,卻忽聽得一聲悶響,循聲看去,卻見前去斬草除根的猴子已經回來了,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一臉的晦氣……
猴子看向李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些什麼,可緊接著,這猢猻卻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往地上一坐,一雙毛茸茸的猴爪子直往猴頭上撓。
李牧看得直搖頭:「你這猴兒,回來了也不說話,往哪兒一坐,又是哪個惹你了?那不成,是沒打過那山大王?」
嗯,雖是這麼說,但其實是揶揄。
這山大王又不是什麼妖王妖神,哪有打不過的?
許是除了些許變故!?
「什麼大王?那天殺的毛賊,把俺老孫給耍了!!」猴子惱道,頗有些氣急敗壞。
想他堂堂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打從出世以來,還沒受過這般窩囊鳥氣!
李牧眉頭微皺:「你且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
「師叔你是不知道啊……」猴子開啟了話匣子,將他前去斬草除根這一路上發生的事全說了一遍。
原來,他先是按照那二賊交代的地方去尋那山寨,可到了地方,卻根本不見什麼勞什子百多號人的土匪窩,只見一處經年廢墟,荒草叢生,毒蟲怪蛇盤旋,再看那廢墟的樣式結構,或許,百年前,這裡真的是一處山寨?
連個鬼影子都看不到,就更別說什麼百多號嘍囉了。
他又不信邪的搜尋了方圓幾十里的窮山惡水,同樣沒看到什麼山寨山匪。
他又招來當地的土地山神問了,也都說沒有。
那六賊,真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樣!
聽著聽著,李牧的眉頭也逐漸皺了起來。
既無山寨土匪,那這六賊,難道真的是憑空冒出來的不成?
難道自己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這六賊,還真是玄奘,或者他們誰的六根不成?
猴子坐在原地,那是越想越氣,騰的竄起來:「師父師叔且稍歇……該死的,騙到他孫爺爺頭上了,待老孫去趟幽冥地府,好叫他們知道誆騙俺老孫到底是什麼下場!」
說著,猴子眼中紅光一閃,金箍棒擎在手裡,就要掐訣下地府。
「夠了!」
卻在這時,玄奘忽然開口,指著猴子,沉聲訓斥:「悟空,那幾個山賊你殺便殺了,他們作惡在先,你師叔教你除惡務盡,為師便不說什麼了……如今還要追到地府讓人家魂飛魄散?你這性子,如何修行?正所謂,人死債消,得饒人處且饒人!陰司地府自有閻羅管,與你又有甚干係?」
孫悟空撇撇嘴,那掐訣念咒的動作終是頓住了。
李牧看了眼玄奘,嘶……
你別說,你你還真別說!
從一開始打死四賊,到後面再打死二賊,六賊俱歸天,他這玄奘師兄的脾氣是越來越大,愈發容易動嗔怒了。
這六賊,莫非真是他的六根不成?
不過,李牧也沒再多說什麼,看向師徒二人道:「悟空,這事就算了……師兄,西行重要,左右不過六個毛賊罷,該上路了。」
玄奘見狀,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嘆出來:「唉……」
李牧則示意秦明、程驍二人牽馬出門,整好行李。
猴子收了金箍棒,看看玄奘,沒說話,他現在不想搭理這個師父……
自顧自的就往門外走,臨了,又似想到了什麼,從腦後拔下一根毫毛來,遞給了那陳老漢,叮囑道:「這毫毛你要好好收著,若是有事,就攥在無名指間,大喊一聲齊天大聖,俺即刻顯化了來救你們!」
陳老漢千恩萬謝要行拜禮,被猴子扶住。
李牧看了眼那毫毛,微微一笑……
誰說悟空是逆徒?
又有誰敢說悟空凶頑?
那聰慧乖巧的猴兒,怎麼就成了旁人口中的潑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