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慈悲難縛心猿野,戒律空嗟行者狂,君侯言鋒折聖僧,袈裟雖著亦彷徨……
自陳老漢家出來,一行人繼續西行。
只是……
彼此間像是隔了一層。
玄奘悶悶不樂,不再與人交流,只是騎在馬背上,一味閉幕誦經,白馬走一走,和尚晃一晃……
猴子照例替玄奘拿了行李,在前牽馬,時而上前探路,卻也少了往日歡脫,顯得沉默寡言。
這師徒倆都是低氣壓,連帶著秦明、程驍都不好大聲說話了。
隊伍里的氛圍一度有些詭異。
李牧見狀,微微一笑,朗聲道:「除妖殺賊本無錯,鐵棒落處亦無冤,好笑猢猻蔫頭腦,倒似自家犯了愆。」
李牧話音未落,猴子動作一僵。
悟空回過頭來:「師叔這是點俺呢?」
李牧悠悠道:「悟空啊,你且問問你自己,那六賊是否該死,你又可曾殺錯?若殺錯,當初為何要殺?若無錯,如今為何自擾?你且記住,遇妖邪惡徒,可除暴安良,但遇良善之人,絕不能持強妄殺……出手之前,先問問你自己,為何要殺,是因對方犯了死罪該殺,還是因為你一怒之下要殺……悟徹因由方措手,心源澄淨自無塵。」
猴子聽罷,似有所悟,籠罩渾身的低氣壓肉眼可見的散去,忙道:「師叔教誨,弟子記下了。」
然而……
馬背上的玄奘卻微微皺了皺眉頭,睜開眼,有些不悅道:「師弟,悟空既然拜我為師,理應由我來教化才是!你怎的教我徒兒如此行事?」
玄空是個離經叛道的,悟空是個本性凶頑的,這倆要是湊一塊了,還能有什麼好事?
看看今早在陳老漢家,二人是如何對待那些山賊的……那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做啊!
再看剛剛,猴子似是剛生出些許愧疚,就被師弟一番話給攪了,繼續這般下去,怎麼得了?
再這麼下去,他這個當師父/師兄的,該如何自處?
然,兩人終是拜在同一個師父門下,有些話也不好說得太過,只盼師弟能明白他的意思,日後收斂些,莫要再拿他那套歪理來誤人子弟了。
李牧聞言,卻只「呵呵」笑了聲:「我說的有錯嗎?」
「當然是錯!」
玄奘手中佛珠下意識的緊了緊,意識到李牧許是又要開講那套歪理,他當即道:「佛說眾生平等……什麼除暴安良?難道師弟口中所謂的妖邪惡徒,就不是生靈了?只要是生靈,便能度化!我等出家人,應當種善因得善果,焉知饒他們一命,未嘗不能喚醒他們心中的良知!喚醒了良知,便成就了善果!豈能因過往作惡,就斷了他們向善之路?」
一番話語連珠,更像是要趕在李牧輸出歪理之前,先讓自己的正理站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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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搖搖頭,嘆道:「阿彌陀佛……貧僧並非是斷了他們向善的路,而是絕了他們作惡的路……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他們縱是要向善,也要先把之前的惡債還清。」
許是已經聽慣了李牧的「歪理」,玄奘這次並未動嗔念,只一邊撥動念珠,一邊平淡道:「你這是強詞奪理,曲解真言!」
一路上幾次跟師弟辯法交鋒,他已然明白了,與玄空辯,不能怒,不能嗔,嗔了怒了,就先輸了,會被師弟帶偏。
他與師弟辯法不是要勝過師弟,而是作為師兄諄諄教導,引導師弟。
玄奘平靜,李牧更平靜:「正所謂,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我這是遵循因果。」
玄奘乾脆轉過身來,倒騎著馬,直面李牧,勸道:「殺惡人也是造殺孽,今日你殺他,明日他殺你,以殺報殺,冤冤相報何時了?」
李牧:「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故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玄奘搖頭:「正是因為世人都似師弟這般想,世間才是沉淪苦海!」
這下輪到李牧搖頭了……果然,不要試圖跟犟種講道理,因為,講不明白!
不過,這西興路漫漫,與玄奘辯,何嘗不是一種樂趣?
「呵呵……」
李牧笑道:「師兄,我且問你,你為何要去西天?」
玄奘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個問題還需要想嗎?
早已經刻進了他骨子裡了。
「自當是去取回大乘佛法真經三藏,解百冤之仇,消無妄之災!保我王江山永固!」
李牧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呵呵,原來師兄還記得,既然記得,那也當知道,你學的、念的、看的,不過是小乘佛法!小乘佛法非真經,你說的,難道就是對的麼?」
嗯?
玄奘怔住了,也傻了,大腦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呆在那裡,顯然是沒想到李牧會忽然從這個角度著手。
李牧見狀,繼續道:「你之所學既非真經真理,有什麼資格說我是錯的?又有什麼資格教導悟空?」
「你你你,你胡說!」玄奘臉色肉眼可見的變了,一會兒青來一會兒紅,似有五色華光輪番照。
「我胡說?」
李牧話語間帶上幾分戲謔:「出家人不打枉語,可是菩薩親口說的,你習的是小乘佛法?」
玄奘不想承認,但也不能扯謊,指尖緊了緊念珠,閉眼道:「是!」
李牧又問:「那可是菩薩親口說,只有大乘佛法才是真經?」
玄奘咬了咬牙關:「是!」
李牧樂了:「既如此,你怎說我胡說?」
玄奘臉色肉眼可見的難堪,一張嘴,舌頭、牙齒直打架:「你你你……你這是斷章取義,你這是在曲解真意……這,這便是胡說了!」
他喘著氣,又咬牙道:「再者,你我同出一門,我學的是小乘佛法,你學的也是小乘佛法!我沒有資格,你又有什麼資格教導悟空?」
李牧見玄奘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樣子,心裡笑兩聲,嘴上卻道:「我教他的,不是佛法!而是做人的道理!我教他明辨是非善惡,遇事三思而後行,哪裡錯了?」
玄奘深吸氣……
玄奘深呼氣……
玄奘轉過去了……
玄奘不說話了……
此一幕教眾人看在眼裡。
那牽馬的猴兒咧嘴直樂,想放聲笑,又顧及師父顏面,憋得渾身毫毛一顫一顫的。
秦明與程驍也偷著樂。
程驍壓低聲音:「君侯跟聖僧總這麼吵……後面的路怕是不好走哦……」
秦明拍了他一下道:「人家師兄弟辯法,有你什麼事,輪到你操這個心?你我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程驍想了想,也對!
就這樣,如此行路,一連好幾天。
猴子是徹底恢復了往日裡的歡脫,倒是玄奘,這一路上既不找李牧說話,也不搭理猴子,叫他歇便歇,給他吃便吃,好像徹底自閉了……
李牧拿他打趣,說他「遺世而獨立」,他也不理。
直到這天!
乾糧吃完了,水囊也空了,沿途走來沒個人家,一行人只得停在一處山道上。
「師父、師叔且在此稍後,俺去遠處看看可有人家化緣。」說罷,猴子抄起紫金缽盂,跺腳騰雲,沒了蹤影。
「君侯、聖僧,我們去周圍山林里轉轉……」秦明說道。
後面那句「看能不能打點野味」,則很識趣的沒當著玄奘的面說出來。
李牧點頭:「去吧,貧僧與師兄在此等候,你二人莫要分散,遇事留心,護好自己。」
「是!」兩人應聲去了。
一時間,只剩下李牧和玄奘在此,額……還有四匹馬。
玄奘原地盤坐,默默念經。
李牧手持盤龍禪杖四處看了看。
有心再拿玄奘逗逗悶子,卻忽見前方山路上,一個年高的老母,捧著一件錦衣,錦衣上還有一頂花帽……
李牧瞳孔驟縮,心裡咯噔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