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妲己面色轉冷,壓著嗓子說:
「收起你那套陰陽怪氣,三妹!你當這孩子是我願意生的?」
「我明明做了防護,不知為何還是讓他落了地。」
琵琶精嗤笑一聲,走到搖籃邊,垂眼打量裡面的殷昭。
「那這小崽子又是怎麼回事?」
「三日前那場異象驚天動地,娘娘在媧皇宮發了火,命我來問問你,到底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差事!」
「我當然記得。」
蘇妲己幽怨的掃了殷昭一眼。
「這小東西邪門得很。我本想趁他在腹中,以妖氣將他化掉,誰知沒傷他分毫,自己的千年道行反倒差點被他吸乾!」
「哦?」
琵琶精揚了揚眉。
「一個凡人奶娃,還能吸乾你這千年九尾狐的道行?」
她唇角撇了撇,只當蘇妲己在替自己開脫。
琵琶精低頭。
錦緞襁褓里,殷昭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她。
那雙眼睛裡沒有嬰孩該有的懵懂,那眼神分明在看一塊待宰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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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精背脊竄上一陣涼意,又失笑搖頭。
一個才出生三天的孩子而已。
再古怪能古怪到哪裡去?
「姐姐,既然你捨不得下手,又怕折損道行,不如讓妹妹替你分憂。」
琵琶精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旋起一小團青黑色煞氣。
煞氣一出現,寢殿內溫度便降了幾分,帶著刺骨寒意。
宮燈火苗輕輕搖晃,轉眼染上一層幽幽青色。
「我乃玉石琵琶成精,體內千年玉石陰煞精最能壞人心脈。只需渡些許進去,保管這小崽子不出三日便悄無聲息的夭折。」
「到時大商氣運反噬,帝辛必然發狂,成湯朝綱也會隨之動盪,豈不是一舉兩得?」
蘇妲己眼瞳一緊,脫口而出:
「三妹,不要!」
話音剛落,她自己也因這話怔住。
奇怪。
自己怎麼會想著護住帝辛的種?
她奪舍蘇氏之身入宮,本就是奉了女媧娘娘法旨,要惑亂君心斷送成湯江山。
別說一個孩子,便是整個殷商王族死絕,也與她沒有干係。
當琵琶精那一指真要落下時,她心口沒來由的一緊,揪著疼。
琵琶精冷笑道:
「你果然捨不得。」
「畢竟這孩子是姐姐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骨肉,心軟倒也尋常。可姐姐莫要忘了,壞了娘娘的大事,你和這孩子都活不了。」
蘇妲己張了張嘴。
話在唇邊滾了滾,到底沒說出口。
琵琶精看她那副神情,輕輕嘆氣。
「姐姐,莫要怪我,我這是為了救你。」
琵琶精的手指徑直點向殷昭眉心。
蘇妲己藏在袖中的手掌倏的收緊,粉色妖力在掌心匯聚,眼底閃過殺機。
搖籃里,殷昭看著那根逼近腦門的手指,不躲不閃,眼珠子反而更亮了。
琵琶精指尖觸到殷昭額頭的瞬間,蘇妲己手掌已然抬起。
她的動作停在半空,表情凝固在臉上。
只見殷昭倏的伸出兩隻白嫩的小胖手,抱住琵琶精的手指,順勢往嘴裡一塞。
不等她將煞氣送進去,指骨傳來一聲脆響,劇痛從指尖竄上天靈蓋。
她臉色大變。
「什麼東西?」
這小崽子才三天大,嘴裡連牙都沒有,哪來這麼大的咬合力道?
還沒等琵琶精抽回手,她便發覺了更不對勁的地方。
自己指尖那點精氣沒能侵入殷昭心脈,反倒石沉大海,轉眼沒了蹤影。
一陣強橫的吸力從殷昭口中傳來。
琵琶精體內妖力登時失控,順著手指往外狂涌。
「你給我鬆口!」
琵琶精大驚失色,急忙向後抽手。
她連拽了兩次,竟紋絲不動。
殷昭兩條小胳膊死死抱著她的手,嘴裡吮的腮幫子一鼓一鼓。
盤古開天訣自行運轉。
千年玉石陰煞入體,便被道胚碾成精氣,順著四肢百骸散開。
殷昭只感到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筋骨深處傳來一陣酥麻,肉身比之前又沉實了幾分。
這可比羊乳米油帶勁多了。
就是這娘們兒有些小氣。
才嘬一口就想跑。
琵琶精眼看自己的妖力轉眼便少了一小截,顧不得顏面。她重重一跺腳,袖中青光迸現,將手指硬生生拔出。
一聲輕響。
殷昭兩隻小手抓了個空,嘴巴還保持著吮吸的模樣。
琵琶精身形不穩,接連退了兩步,捂住自己通紅的手指,難以置信的盯著搖籃。
殷昭意猶未盡的吧唧了兩下嘴。
蘇妲己怔了半晌,無聲散去掌中妖力。
她懸著的心落回原處,面上擺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你看吧,我早說過這孩子有古怪。」
琵琶精臉色青白交錯。
「他根本不是凡人!」
「我體內的先天石煞,就是尋常仙人也不敢張嘴硬吞,他怎麼可能一點事都沒有?」
「你問我,我問誰去?」
蘇妲己瞥了她一眼。
「這十個月來,他在我腹中不知吞了多少妖力,如今你信了?」
琵琶精沒有答話,只是用視線鎖住殷昭。
搖籃里的殷昭也盯著她。
一大一小,四目相對。
殿門外傳來幾下敲門聲。
蘇妲己和琵琶精齊齊一哆嗦。
蘇妲己反應極快,拂袖散去籠罩寢殿的隔音屏障,側身擋住搖籃,冷聲問道:
「何事?沒看見本宮正與表妹敘舊嗎?」
門外傳來一位嬤嬤怯生生的聲音:
「啟稟娘娘,方才大王特地吩咐庖正,怕小殿下餓著,命老奴送來一碗糜膏。」
蘇妲己想把人打發走。
「昭兒還不餓,放在門外便……」
話未說完,搖籃里的殷昭眼珠一轉。
琵琶精還在這裡。
這妖精剛才沒能弄死他,難保一會兒不會換個法子再來。
他扁了扁嘴,小聲哼唧兩下,憋足了勁。
嘹亮的哭聲穿透殿門。
琵琶精都呆住了。
蘇妲己扭頭看向琵琶精。
這孩子出生之時只象徵性的哭過兩嗓子,這三日來,不管是餓了、困了,還是被人抱來抱去,都安靜的過分。
今日怎會突然哭的如此悽慘?
難道真被三妹嚇著了?
琵琶精被她看的惱火。
「你看我作甚?我還什麼都沒做成!」
殷昭見兩人還在大眼瞪小眼,索性扯開嗓子,又把聲音拔高了幾分。
殿門外,那嬤嬤雙腿一軟,聲音里已滿是哀求:
「娘娘!小殿下定是餓了!」
「若讓大王知道老奴等人讓小殿下餓著,怕是項上人頭不保啊!」
琵琶精被哭聲吵的耳膜生疼,抬手捂住耳朵。
「聒噪!快讓人進來堵住他的嘴!」
蘇妲己本就被哭的心煩意亂,只得朝門外道:
「送進來。」
殿門推開。
嬤嬤端著托盤走到搖籃邊,將糜膏端起。
「小殿下莫哭,老奴這便餵您。」
湯匙送到嘴邊,殷昭哭聲止住,張嘴將糜膏吞了個乾淨。
不過片刻,一海碗羊乳靈米粥便見了底。
殷昭咂了咂嘴,視線越過嬤嬤肩頭,又盯住了琵琶精。
這妖精還不走。
看樣子得再添把火。
他鼻子一皺,張嘴又哭。
嬤嬤嚇的手一抖,空碗險些掉在地上。
她跪倒,額頭貼地。
「怎麼會?小殿下還沒有吃飽?」
蘇妲己被哭的額角抽跳,不耐煩的揮手道:
「既然沒吃飽,還杵著做什麼?再去做!」
嬤嬤連連磕頭。
「娘娘恕罪!膳房那十幾頭靈羊今日實在擠不出奶了,百年靈米正在鍋里現熬,至少還要半個時辰才能送來。若是小殿下一直這麼哭下去,驚動了大王,我們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蘇妲己張口便想說這與她有何干係。
殷昭聽見這話,哭聲又拔高几分,兩隻小腳還在襁褓里用力亂蹬。
琵琶精被吵的沒了脾氣。
「快想辦法啊!」
嬤嬤伏在地上,額角滲出汗珠。
她抬頭看了看搖籃,飛快的瞥了眼榻上的蘇妲己,眼珠一轉。
「娘娘,老奴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蘇妲己急忙問道:
「什麼辦法?」
嬤嬤壯著膽子說道:
「眼下膳房來不及熬粥,唯有請娘娘屈尊,親自餵小殿下一回。」
此言一出,寢殿內一下沒了聲響。
連殷昭都停了一瞬。
蘇妲己的身子在軟榻上動彈不得,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堂堂軒轅墳九尾狐,奉命入宮,被這個小東西在腹中吸了十個月妖力,險些損傷根基。
如今好不容易將他生下來,竟還要同尋常人族婦人一般,親自伺候他吃喝?
蘇妲己臉上神色幾番變換,轉頭看向琵琶精。
琵琶精怔了一下,反應過來,雙臂交叉護在胸前,警惕的後退半步。
「看我做什麼?我又沒有!」
蘇妲己胸口起伏,長出了一口氣。
她指著殿門,對跪在地上的嬤嬤咬牙道:
「滾出去!本宮自己來!三妹,你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