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寢宮內,響起一聲小奶嗝。
殷昭躺在蘇妲己懷裡,拍了拍有了飽足感的肚子。
總算有力氣了。
吞入腹中的妖力,正順著四肢百骸散開,填平了這幾日積攢的虧空,更沖開了他喉嚨里沒長成的橫骨。
蘇妲己靠在軟榻上,低頭凝視懷裡的兒子,眼神發直。
她現在算是看明白了。
以後軒轅墳那幫狐朋狗友,誰再敢不知死活的跑來朝歌招惹這個小祖宗,她絕不攔著。
一個都別想跑。
「喲,終於不鬧了?」
殿門邊傳來聲音。
蘇妲己抬眼望去,琵琶精不知何時又折返了回來,斜倚著門框,雙臂交叉在胸前,笑吟吟的打量著母子二人。
蘇妲己面色一沉。
「你方才一直在外面偷看?」
琵琶精眉梢一揚。
「我只是好奇罷了。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九尾狐親自給人餵孩子。」
蘇妲己抓起手邊軟枕要砸過去。
「好了,不開玩笑了。」
琵琶精站直身子,收起嬉笑。
「說正事。」
蘇妲己動作停住。
琵琶精朝襁褓中的殷昭瞥去,壓低嗓音道:
「這次娘娘讓我來,並非要取這孩子的性命。方才那一下,是我自作主張,想試試他的根腳。」
「娘娘說了,此子命數混蒙,她也推算不出,應是天地間少有的異數。」
「他降世之時,有紫氣東來那般氣象,未必是禍,也可能是吉兆。」
蘇妲己聽到這裡,緊繃的肩膀松垮下來。
琵琶精話音一轉。
「但娘娘也讓我提醒你。」
「切莫因為這孩子的緣故,便對帝辛心慈手軟。斷送成湯國運,是娘娘親自交代的法旨。」
「若是誤了大事,你該知道下場。」
蘇妲己抱著殷昭的手臂收緊,半晌低聲道:
「我沒有忘。」
琵琶精看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
青光閃過,她消失在原地。
蘇妲己望著空蕩蕩的殿門,心有餘悸。
殿外傳來大笑。
「哈哈哈哈!」
「太廟那幫老骨頭,看見孤的王兒引動玄鳥,一個個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總算不敢再拿祖宗規矩壓孤了!」
帝辛大步跨過門檻。
他身上祭祀用的王袍沒來得及換下,衣袖間沾著香火氣,滿臉得意。
進門後,帝辛往寢宮裡掃視一圈,挑了挑眉。
「咦?愛妃,你那位王氏表妹呢?」
蘇妲己身子繃緊。
她眼珠轉了兩下,乾笑道:
「回大王,表妹她方才同臣妾敘了一會兒舊,忽然說朝歌水土太硬,她身子骨虛,受不住王宮貴氣。」
「連大王賞賜的黃金和錦緞都沒敢拿,哭著趕回冀州去了。」
帝辛聽的莫名其妙。
「水土太硬?」
蘇妲己硬著頭皮點頭。
「是。」
帝辛沒往心裡去,隨口道:
「既是個沒福氣的,走了便走了吧。」
他說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軟榻旁。
帝辛俯身,大手習慣性的往襁褓里探去,想逗弄殷昭。
「來,讓孤瞧瞧!」
剛吃飽喝足的殷昭,眼皮開始打架。
他正忙著在體內運轉盤古開天訣,消化吞來的妖力,沒閒工夫搭理帝辛。
殷昭嫌棄的偏過腦袋,躲開那隻大手,屁股一撅翻了個身。
帝辛的手停在半空。
他非但不惱,反倒笑了。
「好小子!才出生四天,就敢給孤甩臉色!有孤當年的脾氣!」
說罷,那隻大手又伸過去。
殷昭才將妖力煉入筋骨,便感到那手指又在臉邊晃來晃去。
有完沒完?
他抬手將帝辛的手指擋開,掀開眼皮瞥了他一眼:
「不光甩臉色,還會嫌你吵。」
帝辛維持著彎腰伸手的姿勢定住了。
蘇妲己倒抽氣,身子一歪,險些從軟榻上滑下來。
帝辛盯著襁褓中的殷昭,嘴唇微動,嗓音發抖。
「昭兒……你方才,是在跟孤說話?」
殷昭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姿勢開口:
「能看也能說,只是平時懶得動彈。父王不用這麼看著我。」
帝辛這回聽的清清楚楚。
吐字清晰,條理分明,絕非無意發出的含糊音節,他沒聽錯。
帝辛愣住,驚愕被喜悅衝垮,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好!」
「落地四日便能口吐人言!聞太師臨走之前還說什麼百日開慧,他到底還是小瞧了孤的麒麟兒!」
蘇妲己瞧著襁褓里的殷昭,一時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四日開口。
別說人族嬰孩,就是山中妖族幼崽,也沒聽說過這樣的。
「不行!」
帝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聞太師去北海平亂,少說也要百日才能回來。如今昭兒既然已經開慧能言,若干等百日,豈不是白白耽誤工夫?」
修行練武之事,聞仲早已攬在身上。
可識文斷字的學問,現在便能教。
帝辛越想越覺得有理,轉身沖殿外大喝:
「來人!」
一名內侍跑入寢宮,跪伏在地。
「奴在!」
「去把王叔比干給孤叫來!」
「告訴他,從明日起,每日帶著書簡來後宮,親自教小殿下讀書認字!」
內侍遲疑,抬頭望了眼襁褓。
「還愣著做什麼?」
帝辛眉頭一豎。
「奴遵旨!」
內侍手腳並用的退了出去。
殷昭躺在襁褓里,心中倒沒什麼意見。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把這個時代的文字和典籍學明白,總比躺在搖籃里喝米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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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比干板著一張臉,抱著一摞獸骨書簡來到寢宮。
昨夜大王派人傳話,非說剛出生四日的小殿下已然開慧能言,命他今日來授業。
比干只當大王在太廟受了大祭司的氣,變著法兒尋百官開心。
一個奶味都沒散的娃娃,哪怕真能吐出兩個含糊音節,又豈能聽懂聖賢微言大義?
此乃荒天下之大謬!
比干壓著滿肚子火氣,在搖籃旁盤膝坐下,連禮都懶得行全,直接摸出一塊刻滿古篆的獸骨,重重拍在案几上。
「小殿下,大王既命老臣授業,老臣便不拿你當尋常嬰孩糊弄。」
比干板著臉,指著骨上那個頭部突出的人形:
「此字為天。先民立於大地,以人首之上指代蒼穹。我大商立國以來,凡興兵、祭祀、立政,皆需灼燒龜甲,仰觀上天與先王降下的卜兆,依兆而行,萬不可憑一己之私妄動干戈!」
他這話明著講字,實則藉機敲打昨日在太廟大放厥詞的帝辛。
講罷,比干捋著鬍鬚,斜睨著搖籃。
果不其然,那錦緞里的奶娃正盯著獸骨,小嘴微張,神情茫然。
比干暗自冷笑。
也是他糊塗,竟真跟一個四天大的奶娃較勁。
他取出另一片牛骨,其上刻著巨斧狀的文字,鋒刃朝下。
「此為王。斧鉞乃征伐刑殺之器,唯人主可以執掌,但執鉞者,亦當遵循天兆祖制……」
殷昭抬眼望向帝辛平日懸在殿中的玄鳥王鉞,輕嗤一聲:
「王叔這話反了。」
「天字不過是人首,王字卻是斬首的斧鉞。先王鑄出王鉞,意在讓人主拿來定生死、決乾坤,而非讓人主跪在火盆前,聽幾塊燒裂的死人骨頭指手畫腳。」
比干握著龜甲的手停在半空,眼珠子瞪的溜圓,伸出顫巍巍的手指著搖籃:
「你、你你……小殿下,你會說話?!」
昨兒個大王派人傳話,說小殿下已然開慧能言,比干還當大王喝多了酒擱這兒吹牛皮!
這才出生第四天啊!
哪家的娃娃奶味沒散,就能字正腔圓的接話了?!
殷昭躺在軟緞里,瞧著比干那大張著嘴、合不攏下巴的樣子,無奈的嘆氣。
「王叔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朝廷重臣,不過是開個口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殷昭翻了個白眼,伸出手拍了拍床沿提醒道:
「這一個字拆開來就這點意思,王叔不至於要講上半個時辰吧?」
比乾咽了口唾沫。
這孩子能開口說話已是奇聞。方才那句話里藏著的深意,更讓他心頭劇跳。
他本想借著解讀字形,把敬畏卜兆、遵循祖制的規矩早早釘進這小殿下心裡,免得他日後學了大王的剛愎自用。
哪成想,這小祖宗只掃了一眼字形,壓根沒順著他的話走,竟一眼看穿了王權殺伐的本質,直接一腳把太廟傳承了數百年的占卜鐵律給踹了個粉碎!
大王昨日在太廟頂多是不給老臣留情面,這位小殿下倒好,乾脆連上天和先王的卜骨都不放在眼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