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干收斂所有神情,面容緊繃。
這孩子天生聰慧已是定數,可方才那句王字乃斬首斧鉞,殺性實在太重,比當年的大王還要狂悖三分。
今日若不借著啟蒙將這小殿下的性子扳正,待他日後長成,這大商朝堂還不得被他把房頂都給掀了?
比干將第三片獸骨翻到正面,指著上頭的圖騰,一字一句道:
「小殿下天縱奇才,既知王權,便更當知敬畏。此乃玄鳥,我成湯先祖感天命而生,世世代代當順天應命,恪守禮法……」
殷昭瞥了一眼獸骨,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
「玄鳥啊,我認識。三天前剛在咱們家房頂上盤旋過,掉了一地金毛,看著挺肥,就是不知道看家護院厲不厲害。」
比乾的手指頓在甲骨上,眼角不受控的抽了一下。
看家護院?!那是成湯神祖!
比干胸口一陣發悶,他硬生生將那股氣咽下,不信邪的又抽出一卷古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他將一卷記載著先王祭祀與道德典範的古篆,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其中許多文字晦澀難辨,就是太學裡那些苦讀十餘年的貴族子弟,也未必能夠全部認出。
殷昭卻只消看過一眼,便能分毫不差的記下。
他不但記下了,還舉一反三。
比干講祀,意在教他誠心祭拜天地神明。
殷昭聽完點點頭,總結道:「明白了,就是先禮後兵,給臉不要臉再動手。」
比干講伐,意在教他師出有名、仁義征討。
殷昭兩手一攤:「不就是看誰家有好東西,找個藉口過去搶麼?」
比干講仁,殷昭更是嗤之以鼻:「人都砍死了,自然就仁慈了。」
比干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跪坐在搖籃邊,握著獸骨的手青筋畢露,不住的抖動。
這哪裡是啟蒙?
自己這是在給一個天生的混世魔頭遞刀子!
偏偏這奶娃學的極快,任憑比干如何引經據典,話趕話繞到最後,總能被殷昭三言兩語歪成強盜道理。
臨近晌午,比干抱著書簡走出寢宮時,整個人丟了魂,腳步虛浮。
不能就這麼算了!
大王已經夠獨斷專行了,若是再讓小殿下順著這邪路長下去,成湯六百年的規矩怕是要斷送在這對父子手裡!
趁他現在還躺在搖籃里不會翻身,老臣定要用列祖列宗的微言大義,把這小祖宗給感化過來!
第二日,天還沒亮,比干便頂著兩個黑眼圈在宮門外候著了,懷裡換成了厚厚一摞先王禮訓。
第三日,他又咬牙多抱來了三卷太廟誠誡錄。
到了第十日,光是內侍幫他往後宮抬書簡,便足足用了四個壯漢。
比干算是徹底跟搖籃里那位槓上了,恨不得將大商立國六百年來所有教人修身養性、敬天法祖的典籍,一股腦全砸進殷昭腦子裡,非要把這根天生的反骨給掰直了不可。
每日散朝,這位素來端方持重的大商王叔,連同僚的招呼都顧不上回,板著鐵青的面孔,帶著一股要跟人拼命的架勢,領著抬書簡的內侍往後宮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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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一晃而過。
殷昭藉著混沌道胚的悟性,已將王宮內庫珍藏的典籍全部學透。
天文地理、兵法農桑、祭祀禮法,他無一不通。
就連比干私藏的幾卷上古殘篇,也被他補全了大半。
學問雖是一日千里,殷昭的面色卻一天比一天幽怨。
無他。
餓的。
早在他滿兩個月的時候,奉旨出使四方諸侯的費仲便已回朝。
那廝不愧是帝辛手下頭號狗腿子。
他拿著玄鳥王鉞,挨家挨戶登門討要賀禮,軟話沒說幾句,狠話倒是裝了滿車。
最終從東南西北四大諸侯那裡,搜刮來了整整八十車千年靈藥與奇珍異寶。
殷昭原以為自己的伙食終於能改善了。
誰知帝辛牢牢記著聞仲臨走前那句叮囑,愣是命人將八十車靈藥全部鎖進府庫。
半根須子都不准膳房動用。
殷昭旁敲側擊了幾回,帝辛在此事上卻寸步不讓。
每天依舊固定的讓人給他灌八頓靈羊乳配百年靈米熬成的糜膏。
這東西若給尋常嬰孩,已算大補。
落進殷昭肚子裡,卻填不飽他的一點肚子。
偏偏蘇妲己自從上次吃過虧,便死活不肯再親自餵他。
每逢殷昭多看她兩眼,她便立即以調養身子為由,抱起枕頭往床榻深處縮。
這日,終於熬到了殷昭的百日大宴。
九龍殿內,鐘鼓齊鳴。
殿中樑柱纏繞黑金玄鳥,青銅長燈照的整座大殿燈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案前陳著珍果美酒,四方諸侯所派的使者也都躬身列坐,不敢有絲毫喧譁。
高台之上,剛滿百日的殷昭穿著一身黑金小王袍,坐在帝辛左側的軟墊上。
他如今雖還不到一歲,身形卻與尋常三歲幼童無異。
烏黑長髮已垂到肩頭,眉眼清晰,坐在那裡腰背筆直,沒有半點嬰孩的軟弱模樣。
唯獨他面前的玉碗裡,裝著一碗熟悉的糜膏。
殷昭垂眸看了一眼。
又是這玩意。
整整三個月!一直重複!
正在殷昭盤算著今夜從哪面宮牆翻出去時,朝歌城北的天際傳來一聲巨大的獸吼。
一道鐵血煞氣自城外席捲而來,百日大宴上的絲竹之音驟然斷絕。
群臣紛紛起身,朝殿外望去。
天穹之上,一頭通體烏黑、腳踏祥雲的墨麒麟撕開雲層,轉瞬掠過朝歌城牆,落在九龍殿外。
聞仲縱身而下,大步跨上台階。
滿殿文武見他歸來,紛紛躬身行禮。
「見過太師!」
聞仲徑直走入九龍殿,來到御階之下,單膝跪地。
「老臣聞仲,幸不辱命!」
「北海七十二路叛軍已全部伏誅,賊首袁福通授首,餘部皆降!」
「臣特於小殿下百日之期回朝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