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好！」
高台之上，帝辛朗聲大笑。
「北海苦寒，那袁福通更是據險頑抗多年。太師出馬，百日之內便將其連根拔起，實乃我大商柱石！」
「來人，給太師賜席設幾，上御酒！」
滿殿文武齊聲稱賀。
幾名內侍連忙於百官首列鋪開錦席，擺上憑几，又將金樽奉到案前。
「多謝大王。」
聞仲謝過恩典，撩起甲袍，雙膝落於錦席之上，可他連案上那杯御酒都沒多看，只是滿懷期待的往帝辛身側尋摸過去。
臨行之前，他曾斷言此子百日開慧。
想來今日再見，這天生道骨的小傢伙定已退去胎氣，能分清人聲，聽懂些簡單言語。
運氣好些，說不準還能沖他這師父咿呀喚上一聲。
聞仲的視線在帝辛身旁掃了一圈，卻沒瞧見半個搖籃的影子。
唯獨帝辛右手邊坐著個身穿黑金小王袍的孩童。
那孩童瞧著約莫三歲上下，正拿一隻小手支著下巴，百無聊賴的打量著自己。
聞仲眉頭微蹙。
帝辛身旁的御席豈是什麼人都能坐的？
更何況今日乃小殿下百日大宴，四方諸侯使者皆在場，這孩童在御前盤腿歪靠，成何體統？
他拱起手，沉聲問道：「大王，不知這是哪家宗室子弟，竟能坐於御前？」
「今日既是小殿下百日大宴，怎不見乳母將小殿下抱出來，讓老臣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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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九龍殿內喧鬧聲低了下去。
席間便響起一片笑聲。
台下，比干默默把頭扭向一旁。
帝辛咧著嘴，笑意卻不達眼底，透著幾分促狹。
他沒有答話，只是沖身旁的軟席努了努嘴。
聞仲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順著帝辛的示意，再次看向那名幼童。
殷昭嘆了口氣，伸出小手，將面前矮案玉碗裡那坨靈羊糜膏推到一旁。
「太師，我就在這兒坐著呢。」
稚嫩卻字正腔圓的童音，在大殿內清晰迴蕩。
席間，幾名第一次入京賀喜的四方諸侯使者，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百日？
這孩子剛滿百日？
聞仲跪坐的身形頓在錦席前，一動不動。
他眉心神目張開一線，神光照向殷昭，與三月前並無二致，探進去只見一片虛無，根本探不到根底。
「你……你是小殿下？」
殷昭撐著憑几，從軟席上站起身，煞有介事的拍了拍衣擺上的褶子，這才沖聞仲拱了拱兩隻小手。
「見過太師，太師辛苦了。」
聞仲神情稍緩。
這孩子雖坐沒坐相，到底還是知禮的。
殷昭繼續說道：「你若再晚回來幾日，這滿屋子的山珍海味我吃不著，怕是真要翻牆去太廟，把咱們家那隻老玄鳥抓來燉湯了。」
滿殿笑聲登時沒了。
幾個方才還笑的滿臉通紅的老臣，齊刷刷閉上嘴。
台下的比干聽到燉玄鳥三字，眼角一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個月。
整整三個月。
他日日抱著先王禮訓入宮，苦口婆心的教導這孩子敬天法祖。
他講玄鳥乃成湯神祖，護佑大商六百年國祚，子孫後代見之當焚香叩拜。
殷昭當時聽的十分認真。
比干本以為這小祖宗終於受了教化，心中還頗感欣慰。
哪知殷昭聽完只問了他一句。
「養了六百年，肉會不會柴？」
那一日，比干回府以後，連晚膳都沒吃。
如今當著滿朝文武與四方諸侯使者的面，竟又惦記上了玄鳥神祖，這小祖宗！
聞仲張著嘴，半晌沒能合上，腦中一片混亂，不知是該驚嘆徒弟的長勢，還是該先訓斥他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
「哈哈哈哈！」帝辛瞧著聞仲那副模樣，胸中暢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的案上酒爵與玉盤一齊跳了起來。
「太師不必驚訝！」
「孤這麒麟兒，落地四日便能口吐人言！你去北海這三個月，孤怕耽誤了他的工夫，便讓王叔每日去後宮教他識文斷字。」
說到這兒，帝辛滿臉得色的指向台下的比干。
「太師有所不知，如今王宮內庫里那幾萬卷先王典籍，全被這小子給翻爛了！」
聞仲霍然轉頭望向比干，滿臉不可思議。
「王叔，大王所言當真？」
百官席首，比干頂著兩個黑眼圈，迎著聞仲驚駭的視線，慢悠悠放下酒爵。
他擠出慈祥的笑容，拱手道：「回太師，大王所言非虛。」
「小殿下天縱奇才，一點就透，更有自己一套對聖賢的見解。凡老臣所授之文，他只看一遍便可倒背如流，其中疏漏錯處，也能隨口指出。」
聞仲聽的精神一振，兩眼放光。
「過目不忘，還能補全古篇？」
「正是。小殿下學問已成，老臣這肚子裡的墨水，早已被小殿下掏空了。」
比干說到此處，真摯的看著聞仲，長舒一口氣。
「幸好太師今日凱旋！」
「小殿下如今學問已成，老臣明日便能安心回前朝處理政事。往後教導小殿下的千鈞重擔，就全仰仗太師一人了！」
聞仲望著比干，一時沒有說話。
他從王叔過於急切的言語中，總覺哪裡怪怪的。
但他很快便將這點異樣壓下，心頭湧起的是難以言喻的激動。
百日成童。
過目不忘。
能讀通數萬卷古籍，還能令素有七竅玲瓏心的比干都自認無可再教。
這等萬古無一的妖孽根骨，合該入他聞仲門下，傳他截教無上大道！
聞仲壓下心頭的激盪，沖帝辛鄭重抱拳。
「大王！小殿下既有此等神異，便萬不可再耽擱！」
「老臣請旨，明日一早正式傳授小殿下仙家引氣之法，助他踏入修行大門！」
話音剛落，右側的蘇妲己便忙不迭的點頭。
「大王，太師所言極是！」
「昭兒既有這般仙緣，明日一早便送去道場，讓太師好生管教吧！」
這三個月來，蘇妲己過的提心弔膽。
殷昭剛出生的時候，她尚能藉口身子虛弱，把這孩子交給乳母照看。
更可怕的是，這小祖宗的胃口也跟著越來越大。
每次餓的時候，殷昭都不哭也不鬧，就盤腿坐在不遠處的席上，幽幽的盯著她。
蘇妲己險些連夜捲鋪蓋逃回軒轅墳。
她奉女媧娘娘之命入宮，本該惑亂君心，斷送成湯江山，可如今朝歌上下提起她，人人都稱一句賢后。
原因也簡單。
她每回想攛掇帝辛荒廢朝政，殷昭就在旁邊看著。
那雙烏黑眼睛一眨不眨，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
蘇妲己每每話到嘴邊，對上那雙眼睛，便會沒來由的心虛。
她如今連使些狐媚手段，都要先看看殷昭在不在附近。
好端端一個千年九尾狐，生生被親兒子盯出了幾分賢良淑德。
她居然怕教壞小孩了。
蘇妲己自己想想都覺荒唐。
帝辛大為感動，伸手攬住蘇妲己的肩頭。
「愛妃先前還捨不得王兒，如今為了昭兒的前程，竟這般深明大義！」
蘇妲己臉上勉強擠出笑意。
「臣妾身為母親，自然盼著昭兒有出息。」
只要別讓他一天到晚在自己身邊盯著，出多大息都行。
聞仲也在台下肅然起敬，沖蘇妲己拱手。
「娘娘慈母心腸，老臣定不負所托！」
「明日小殿下入了道場，老臣自會嚴加教導，絕不使他荒廢半點天資。」
殷昭重新坐回軟席上，幽幽瞥了自家娘親一眼。
帝辛舉起酒爵，放聲大笑。
「如此甚好！孤已經為昭兒開好道場，各諸侯的靈丹法寶也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