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宮後苑道場內。
八十口裝滿千年靈藥的大木箱排放在四周，尚未開封。
殿中央，一老一少相對而坐。
「昭兒。」
「弟子在。」
「今日為師傳你上清仙法，只是修行之道，首重修心。心若不正，縱有移山填海之能，日後也難免淪為禍亂天地的妖魔。」
「你是大商王子，又生具神異，日後手握王權與仙法，更應心存敬畏，克制己身。你且說說，何為敬天？何為修心？」
殷昭盤著雙腿，聽見這番話，眉頭皺了起來。
他等了一整宿，指望著聞仲一上來就教他怎麼調動體內那團憋了三個月的蠻力，沒料到這老頭兒也跟比干一樣搞德行說教。
「回太師，弟子明白。」
「所謂敬天，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臉不要臉就動手。」
「所謂順應天道，就是瞧見誰家有天材地寶，尋個由頭過去搶過來。」
「至於修心，只要把不聽話的人都砍死了，心裡自然就清靜仁慈了。」
聞仲捻著鬍鬚的手指停在唇邊。
他備好了一肚子教誨，想著不管殷昭給出什麼答案，自己都能順勢引入上清門規，替這孩子打下牢固的心性根基。
結果殷昭三句話，把他所有後話都堵死了。
這特娘的是哪門子的修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北海那群悍匪在傳授心得。
聞仲一口氣憋在胸口沒能喘勻，鬍鬚都跟著翹起，喝道：
「胡鬧！這種殺伐酷烈毫無道理的歪理邪說，是誰教你的？！」
殷昭眨了兩下眼睛，滿臉無辜的攤開雙手。
「王叔啊。」
「王叔？！」
聞仲一怔，當即板起臉糾正：「沒大沒小！比干乃大王叔父，按宗室禮法，你當喚他一聲王叔祖才是，怎可同大王一般亂喊？」
殷昭聞言，長長的嘆了口氣。
「師父，你怎麼也跟王叔一樣腐朽？」
「你說什麼？！」
聞仲胸口一陣發悶，呼吸也粗重起來。
「老夫堂堂大商太師，統領百官，鎮壓北海，殺伐果斷，你敢說老夫腐朽？！」
殷昭擺了擺手。
「什麼祖不祖的，聽著就是個死板老套的稱呼。父王叫他王叔，我也叫他王叔，咱們各論各的，還顯得他年輕些。」
「師父你既然教我修仙，修仙之人不都講究跳出紅塵俗禮嗎？怎麼連這點凡間輩分都瞧不破？」
聞仲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為了證明自己絕不是比干那種死摳字眼的老酸儒，聞仲把這口氣強行咽了回去，沉下臉哼道：
「罷了！一個稱呼而已，隨你高興！你且說清楚，比干那老小子平日最重禮法，怎麼會教你方才那套強盜道理？！」
「他沒明著說，但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殷昭回答：
「太師不在的這三個月，王叔每日抱著先王典籍來後宮，日夜給弟子講先王如何祭祀、如何征伐、如何行仁政。弟子愚鈍，將王叔那幾萬卷書總結下來，無非就是這個道理。」
聞仲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難怪昨日在九龍殿上，比干瞧見自己時笑的那般心虛古怪，還急著把差事往外推。
不過……
聞仲收回思緒，在腦中把殷昭方才那套說法又過了一遍。
平心而論，太廟那群老祭司整日燒龜殼看天意，徒兒嘴裡這套說法，細品之下竟還挺順耳。
聞仲咳了一聲，端正神態道：
「咳！王叔所言……雖失之偏頗，過於酷烈，卻也暗合幾分兵家雷霆手段。罷了，你既然身為大商儲君，性子霸道些也無不可，這修心一關，便勉強算你過了。」
正在前朝批閱奏疏的比乾冷不丁的打了個噴嚏。
道場內，聞仲不再糾結心性。
他袖袍一拂，身旁一口木箱的封條應聲震碎，露出裡面滿滿一箱紫氣氤氳的千年老參。
殷昭雙眼放光。
聞仲瞧見他那副神情，趕忙按住了箱蓋。
「這些靈藥藥力霸道，你雖根骨非凡，也不可胡亂吞服。」
殷昭收回伸到一半的手。
「師父放心，弟子最知分寸。」
聞仲瞧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怎麼看都藏著壞水。
他從箱中取出一株千年老參，掐下一根參須，剩下的重新放回箱中。
殷昭臉上的期待當場淡了三分。
聞仲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告誡道：
「修行最忌急功近利。你沒接觸過導引之法，眼下體內空有一副好根骨，卻不懂如何煉化藥力。這一根參須對你足夠了。若貪多強吞整株，藥力衝撞臟腑，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爆體而亡。」
「既然已知修心，今日為師便教你踏入仙門的第一步，感氣期。」
「凡人入道，需洗刷肉身濁氣，感應天地靈機，引氣入體，步入煉精化氣之境，才能鑄就道基。尋常人百脈淤塞，單是感應靈機便要耗費數月，還要以藥浴、吐納逐步洗鍊經脈。你雖天生百脈俱通，卻也是初次引氣，切忌貪多嚼不爛。」
聞仲兩指輕輕一捻，參須上浮出一線淡紫色藥氣。那藥氣極其纖細，在他指尖盤旋不散，逸出充盈的生機。
「今日為師傳你上清引氣篇的導引口訣，以這一線參氣替你開路。你只需靜心體悟，記住靈氣流轉的路線。若能在三日內生出氣感，便算登堂入室。」
「弟子聽憑太師指點。」
殷昭乖巧的閉上雙眼，擺出洗耳恭聽的架勢。
聞仲滿意頷首。雖說這徒弟的性子歪的厲害，學起東西來倒還算認真。
他並起兩指，將那線參氣攏於指尖，口誦上清真言，一指點向殷昭眉心。
溫和的靈力自他指尖渡入，在殷昭眉心稍作停留，順著經絡向下行去。
「抱元守一，神與氣合。」
「忘形養氣，忘氣養神。」
「引靈機入百脈，行十二重樓，過泥丸，沉于丹田氣海……」
聞仲放慢了速度，以自身法力護住那線參氣，每流經一處經脈，便停頓片刻，讓殷昭記住其中變化。
他已經做好了耗上一整日的準備。
引氣口訣聽著簡單，真正修煉時卻涉及周身經絡、竅穴與神念配合。稍有差錯，靈氣便會逸散。尋常弟子初學，光是記住運轉路線都需數日。
可口訣入耳，在殷昭超凡的悟性下，很快便被拆解開來。
所謂導引，不過就是以神合氣，牽引體內外的天地精氣沿著經絡運轉，匯入丹田之中。
原來是這麼使勁的！
殷昭念頭流轉，全然不理會聞仲渡來的那點微末參氣，直接按照悟透的導引法門，對著自己四肢百骸深處積攢了十三個月的磅礴能量，狠狠點了一把火。
盤古開天訣主動運轉。
體內爆出一聲悶響。
殷昭五臟六腑齊齊一震。
那蟄伏已久的千年九尾狐妖力與先天玉石陰煞，在開天法訣的碾壓與導引下迸發，化作金色洪流，貫通周天百脈，直衝丹田氣海。
聞仲臉上的神情凝住，雙眼霍然睜大。
「這是什麼動靜？！」
「你該不會是煉精化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