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邑考定睛看去,暗室中走出一名道人,頭戴紫金冠,身著八卦仙衣,是個中年模樣。
姬昌撫須介紹道:
「邑考,這位是九仙山桃源洞的廣成子仙長。今日我外出時偶然遇到的。」
伯邑考感到後背發涼。
闡教十二金仙之首。
他不敢怠慢,收斂情緒,恭敬的行了晚輩禮。
「見過仙長。」
廣成子捻著鬍子點頭。
「見過世子。」
他瞥了眼伯邑考手裡的信,嘆了口氣。
「方才朝歌傳來的信,我在暗室聽到了。真沒想到,成湯氣數本已到頭,竟又生出這種妖異變數。」
姬昌換上憂國憂民的神情,拱手長嘆:
「仙長不知,老夫愁的可不是一己之私。」
「幾個月前,帝辛聽信妖婦蘇氏的讒言,逼死姜王后,更要斬草除根。大殿下殷郊和二殿下殷洪被逼逃出朝歌,只怕早就遭了帝辛毒手。」
廣成子擺了擺拂塵,語氣平淡:
「侯爺想多了。大商那兩位殿下,沒遭毒手。」
姬昌頓住。
「沒遭毒手?」
廣成子繼續道:
「實不相瞞,幾個月前殷郊和殷洪逃出朝歌,我跟赤精子師弟剛好碰上,看那兩個孩子身負王氣命不該絕,就順手救了。」
「如今殷郊在我的九仙山桃源洞修行,殷洪跟著赤精子師弟去了太華山雲霄洞。」
這話讓伯邑考呼吸一停。
姬昌垂下眼帘,將陰狠和殺機全藏在陰影里。
要是殷郊兄弟真死了,西岐以後伐商,還能扯一面替先王后和兩位殿下討回公道的大旗。
可人竟給救了?
姬昌忍下不滿,再抬頭時,已經滿臉激動。
「真的?兩位殿下竟被仙長救了!」
「蒼天有眼!成湯先王有靈啊!老夫代天下臣民,謝過仙長的恩情!」
廣成子見姬昌這麼識大體,神色間多了幾分滿意。
當初他和赤精子救下殷郊兄弟,確實存了奇貨可居的念頭。
尤其是殷郊。
他是姜王后生的,名正言順的嫡長子,只要把這孩子牢牢抓在手裡,以後用來分薄朝歌也好,讓他反戈伐商替闡教門人應劫也罷,都是無往不利。
誰能想到,他前腳才把殷郊帶回九仙山,還沒捂熱乎,後腳朝歌便降下三萬里紫氣。
從那天起,殷郊身上的王氣一天天衰弱,幾乎跟尋常宗室子弟沒兩樣。
更讓廣成子憋屈的是,那個搶走他徒弟氣運的小孽障,轉頭就拜進了聞仲門下。
自己費盡心機,撿回一個沒氣運的廢棋。
這口氣他怎麼咽的下?
廣成子壓下冷意。
「長幼有序是人倫天理。」
「那殷昭就算生具異象,到底不是正宮嫡出。他身上的氣運,本來該屬於我那苦命的徒弟殷郊。」
「聞仲身為截教門人,不順應天數,反倒強行給妖孽護道。我自當順應天命,替殷郊討回這公道。」
姬昌附和道:
「仙長說的對!」
「大殿下是正宮嫡出,那妖婦的兒子怎麼能竊居高位?只是不知仙長如何打算?」
廣成子沒說話,大袖一拂。
案几上多出一尊尺許高的古樸石胎。
石胎呈橢圓形,外殼青白交雜,遍布天然雲紋,周圍還纏繞著輕煙流轉。
伯邑考視線一凝。
「父親,這東西……不就是兩個月前咱們為了湊齊費仲要的靈藥,在岐山老山根底下刨出來,卻怎麼也敲不開的伴生石髓嗎?」
「世子好眼力。」
廣成子屈指一彈,一枚殷紅古玉自他袖中飛出,化作一道血光沒入石胎底座。
古玉沒入,石胎表面的雲紋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掉。
「這可不是尋常石髓,裡頭是攢了一千年的地脈石乳。外面裹著一層天然的少陽寒玉殼,陰陽相濟,堅不可摧。」
「要是不用特定的法門開解,就算是煉神反虛的修士,也很難傷它分毫。」
姬昌聽出了言外之意。
「仙長想讓我西岐把這石頭送去朝歌?」
「不錯。」廣成子揹著手站定。
「我已經把殷郊的一滴心頭精血煉成鎖運陣盤,封在石胎底部了。」
「到時候,由世子帶著這石頭去朝歌,藉著給殷昭補賀百日的名頭,請帝辛辦個天下十五歲以下少年的演武。誰贏了,就能當眾開這石胎。」
「只要你西岐派出的少年能壓過朝歌那些宗室和將門子弟,當眾奪魁開石,裡頭那團一千年的地脈石乳就全歸你西岐。」
「石殼融開的瞬間,底座里的同脈怨血就會借靈霧遮掩,神不知鬼不覺的鑽進殷昭體內,鎖死他的百脈道基!到那時候,不用我們沾染因果,那殷昭就會變成個沒法修行的廢人。」
伯邑考想了想,皺起眉。
「仙長,這舉動是不是太冒險了?」
「朝歌將門雲集,黃飛虎、鄧九公、張奎手下都有子侄。萬一這石胎被大商的少年贏走,西岐豈不是白送出一樁機緣?」
「就這些貨色,大商拿什麼贏?」廣成子嗤笑一聲。
「殷郊和殷洪都在我與赤精子的山門裡,朝歌王室嫡系,就剩那個剛滿百日的殷昭。」
「這孩子就算再聰明,難道還能拖著百日的身軀登台跟人搏殺?」
「至於朝歌其他宗室子弟,不過是些沉迷弓馬的凡人。就算聞仲門下有幾個懂吐納的記名弟子,也成不了氣候。」
「侯爺治下人才濟濟,難道還挑不出個能壓服朝歌少年的英才?」
姬昌視線落在石胎上,渾濁的雙眼透出銳色,撫著鬍鬚開口:
「要是說十五歲以下,老夫次子姬發,今年剛好十四。」
「這孩子從小得異人傳授吐納,前些天剛摸到鍊氣化神的門檻。一般的諸侯子弟,確實不是他的對手。」
廣成子點了點頭。
十四歲的鍊氣化神放在闡教仙門不算驚世駭俗,但在人間諸侯子弟里已是鳳毛麟角。
何況演武之人限定在十五歲以下。
姬發出手,勝算至少有九成。
話說一半,姬昌面露為難:
「只是仙長也知道,朝歌那幫將門虎子一向悍勇。聞仲門下保不准也有懂道術的弟子。」
「發兒修為成了,可手裡沒趁手的護身東西。萬一在台上有個閃失,傷了發兒是小,要是誤了仙長和大殿下的大計……」
廣成子聽出姬昌的言外之意,雖然不悅,到底還是從袖子裡取出一面古樸銅鏡。
銅鏡只有巴掌大,邊緣刻著雲雷紋,鏡面流轉清光。
「侯爺想的周全。」
「這是我早年煉製的護心鏡,能擋下煉神反虛境界下的全力攻擊,尋常刀兵法術難傷分毫。」
「侯爺把這鏡子交給二公子貼身戴著。上了武台,只管放開手腳。」
姬昌接過護心鏡,臉上的褶子都笑開。
既能讓姬發在天下諸侯面前踩下朝歌年輕一輩,又能白吞一團一千年地脈石乳,現在還憑空得了一件護身法寶。
這趟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仙長慈悲!老夫感激不盡!邑考。」
伯邑考應聲上前:「孩兒在。」
「你明天去叫上你二弟,再挑三百精銳護衛,啟程進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