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是女配。」
煙霧沒有改寫她的話，訪客牌邊緣也沒有生出灰字。
林雪兒抓起一把灰，灰粒順著她的指縫落下，落到膝前時已經被怨氣染成了深色。
「在原稿里，我被寫成了一個為了搶男人無惡不作的綠茶，連我自己看著都覺得噁心。」
楚楚手裡的煙杆離開扶手，煙鍋停在半空，裡頭的火星沒有熄滅。
「繼續。」
「他們讓我說話輕一點，走路慢一點，見到女主就擺出嫉妒的樣子，遇上男主，腳步還得自己往他面前挪。」
林雪兒把剩下的灰抹過掌心，灰痕一直蹭到腕骨。
「女主受傷，責任落到我頭上，男主誤會她，也得由我來背，等她贏得所有人的喜歡，劇本再安排我在宴會上失態，聽男主親口說厭惡我。」
楚楚沒有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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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台階旁的怨靈原本在擠動，聽到這裡，許多殘破的手掌收了回去，紙頁摩擦聲也輕了。
林雪兒盯著那杆煙槍。
「你知道最麻煩的地方是什麼嗎？」
「什麼？」
「我連反駁都不能反駁。」
她笑了一下，手掌卻把灰捏成了一團。
「我只要說出不合人設的話，台詞會替我換掉，表情跟著變，連轉身離開，也會被寫成故意摔倒吸引男主。」
楚楚看著她。
「所以你一直照做？」
「我不照做，下一頁就沒有我。」
「沒有你又怎樣？」
「沒有我，誰替他們證明女主有多善良？」
林雪兒抬起手，把掌心的灰吹散，灰末落在她散開的發尾上。
「他們需要一個壞人，來襯托一個好人，我剛好長得合適，脾氣也合適，手裡還會煉毒。」
「你會煉毒，所以該被寫成惡人？」
「他們說這樣讀者看得痛快。」
林雪兒看著那些名字，聲音慢了些。
「我試過改。」
「怎麼改？」
「把毒藥丟進河裡，把男主的信交給女主，替被我推下懸崖的人報過信。」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指腹沾上一點灰。
「每一次我做出選擇，下一頁就會多出一句旁白，說我心懷算計，故意博取同情。」
楚楚的煙杆往下落了幾寸。
「旁白寫了什麼？」
「說我收起毒藥只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替女主送信是為了博取她的信任，救人則是想把那個人留給男主當人情。」
林雪兒的膝蓋往前挪了半寸，鞋尖碰到白骨台階。
「我做什麼都能被改成壞事，連閉嘴都能被寫成心虛。」
楚楚的視線從她的臉上移開，落到那片散開的灰上。
「那你後來怎麼活下來的？」
「沒活下來。」
林雪兒答得乾脆。
「我的結局是身敗名裂，修為被廢，毒藥被收，最後跪在女主門前求她原諒，等她說完那句大度的話，我才有資格死。」
王座四周的煙線向外散開，撞到灰層後留下許多黑色斑點。
楚楚的聲音從煙後傳來。
「你還記得死前的台詞？」
「記得。」
林雪兒抬起頭，視線越過白骨台階，落到她紅裙下露出的白紗。
「我說，姐姐，我只是太愛他了。」
楚楚的煙鍋碰上扶手，骨面發出一聲輕響。
林雪兒繼續說：「那句話後來被剪成了名場面，所有人都說我惡毒，說我裝可憐，說我連死都不安分。」
「你確實說了。」
「我能不說嗎？」
「可以咬住舌頭。」
「我試過。」
林雪兒把手放在唇邊，指腹擦過唇角。
「台詞改不了，舌頭也不聽我的，最後還得哭得好看一點，免得觀眾覺得我死得太難看。」
楚楚的呼吸落在煙霧裡，煙圈沒有再散成笑臉。
「你來跟我說這些，想讓我同情你？」
「我沒讓你同情。」
「那你想要什麼？」
「想讓你別急著殺人。」
楚楚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紅裙在骨座上拖出一片暗色。
「你覺得我會因為聽完一段苦情戲，就放過你們？」
「我覺得你會先問清楚，再決定殺誰。」
「你拿什麼保證？」
「我沒東西保證。」
林雪兒攤開雙手，掌心只剩灰和幾道細小傷口。
「毒藥和暗器都交了，防護符也留在那邊，我現在坐在你的王座前，逃跑還得看你心情。」
楚楚的煙槍抬起，煙線繞到林雪兒頸側，沒有碰下去。
「你倒會挑地方示弱。」
「這不是示弱。」
林雪兒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腰側。
「這是把能藏的東西都交出來以後，剩下的那點東西，只能叫我自己。」
「你們主角團最會說這種話。」
「我不是主角。」
「你身後那些人把你送來，你就成了主角團的棄子。」
「他們讓我來談話，沒讓我送死。」
林雪兒回頭看了一眼藍碼罩，姜慕一的身影被灰光切成模糊的輪廓，葉楓的劍鞘橫在他身前，穩定線從兩人腕側一直延到地面。
「姜慕一說了，誰都不能替我決定該怎麼活。」
楚楚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煙霧繞過台階，觸到藍碼罩邊緣。
「他倒是會把選擇說得好聽。」
「他自己也被改過。」
「主角被改過，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可以問他。」
林雪兒收回目光，手掌按住膝蓋，撐著自己站起來。
「可你要先把他的台詞還給他。」
楚楚手裡的煙槍終於落下，槍口對準林雪兒胸口。
「你憑什麼替他要求？」
「因為我知道一句話被別人替著說是什麼滋味。」
林雪兒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白骨台階上的灰。
「楚楚，你要殺他，先把你的理由說清楚。」
煙霧在她身前攔出一道弧線，林雪兒沒有後退，胸前那塊臨時訪客牌被煙氣壓得向內彎曲。
楚楚從王座上站了起來。
紅裙掃過骨座，藏在裙角里的白紗又露出一截。
「你想聽我的理由？」
「聽完再決定該不該攔你。」
「好。」
楚楚抬起煙槍，灰層上所有廢棄封面同時翻到第一頁。
「那我告訴你，我一開始根本不是什麼惡毒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