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撐著煙杆從骨座上起身,紅裙順著座沿滑落,底下那層白紗露出大半,紗面繡著一對早被拆散的並蒂花。
「看清楚了嗎?這才是作者給我的第一身衣裳。」
林雪兒沒有接話,只把腳從白骨台階邊緣挪開,給她留出一條走下王座的路。
楚楚卻沒走。
她抬手扯住紅裙領口,布料被拉開半寸,底下那層白衣已經被墨跡染得斑駁,胸前還壓著一行刪改記錄。
【初設身份:男主年少故交,唯一愛人】
煙鍋碰上那行字,火星將唯一二字燒出兩個黑洞,新的批註隨即從衣料里擠了出來。
【市場反饋不足,建議增加多位情感物件】
「第一版里,我跟他從小一起長大,他答應過我,此生只娶一人,我也答應陪他走完那條登仙路。」
「後來書賣不動了,高維製片人說一個女人撐不起長篇,要添新人,要爭寵,要讓讀者看得痛快。」
楚楚把煙杆插進王座縫隙,雙手抓住紅裙外層,藏在衣下的白色袖口跟著露了出來。
「他們先寫他失憶,再寫他認錯救命恩人,等他把第三個女人帶回來,我才問了一句……他答應過我的話,還算不算數。」
林雪兒抹掉膝上的紙灰。
「他們把這句話改成了什麼?」
「改成我嫉妒成性,容不下新人。」
楚楚從紅裙內側抽出一張發黃的角色頁,第一頁還寫著溫和持重,末頁卻蓋滿了心胸狹窄與善妒的紅印。
「我不肯接受一夫多妻,他們說我不識大體,後來我攔著他納妾,心腸歹毒四個字便扣了下來,等我想走……又成了欲擒故縱。」
「所以你殺了那些後來的人?」
「我連她們的臉都沒見過。」
楚楚的手從角色頁邊緣擦過,紙面翻到一處宴席,白衣女子端著茶盞退席,下一格卻成了紅裙女人向杯中投毒。
「這杯毒不是我下的,害人的話也不是我說的,可刪改頁覆蓋下來以後,所有人都只記得我是妒婦。」
林雪兒走近一級台階,鞋尖壓住那張角色頁,沒讓深淵裡的風把它帶走。
「你解釋過嗎?」
「向誰解釋,向那個靠後宮賺得盆滿缽滿的製片人,還是向等著看我發瘋的讀者?」
楚楚笑了兩聲,第三聲被煙嗆斷了。
她偏過臉咳了許久,煙杆在骨座邊磕了兩回也沒磕准,等再轉回來時,臉側已經拖下兩道發紅的水痕。
「他們踩著我的承諾賣深情,拿我的失控賣痛快,最後還給男主安排了一場盛大婚禮,讓我跪在殿外認錯。」
「你跪了嗎?」
「……跪了。」
楚楚往後退了半步,膝彎抵上王座邊沿,裙下那層白紗隨之向內縮去,露出的批註變成一行猩紅小字。
【白月光黑化完成,後宮主線正式開啟】
「我的腿不聽我的,嘴也不聽我的,我跪在那裡祝他們百年好合,等賓客散盡,作者用一句妒火攻心把我寫死了。」
林雪兒抬起手,想碰那張角色頁,指尖到了半途又收回去。
「死後呢?」
「死後……還得替他們守門。」
楚楚轉過煙槍,煙霧掠過白骨王座,骨縫間立刻亮起成百上千張廢棄封面,每張封面上都有一個等不到結局的女人。
「男主每收一個新人,讀者就會把我拖出來罵一次,後來書停更了,我連死透都做不到,只能聽他們說我活該。」
「所以你在這裡立了王座,把所有完整主角都當成他。」
「他們跟他有什麼不同?」
楚楚抬起煙杆指向藍碼罩,姜慕一喉前的主持牌仍在收緊,葉楓一手橫著劍鞘,另一隻手扣在他的腕側。
「姓名沒缺,身邊還有人護著,前頭也有路,哪怕受了傷,都有人替他們記上一筆……他們憑什麼?」
林雪兒順著煙杆看了一眼,又把視線轉回楚楚身上。
「憑他們還沒被刪乾淨。怎麼,這也算他們欠你的?」
「活下來便是原罪。」
「那我也有罪。」
林雪兒往上走了一步,空蕩的腰側擦過煙霧,臨時訪客牌被染黑一角。
「我活下來了,程野活下來了,019號接回了記憶,連那兩隻三歲的河蟹都從清空程式里爬了出來,你準備一個個殺完嗎?」
「殺完又怎樣?」
「殺完以後,總局會給廢稿深淵添一條記錄,說廢棄角色已經失控,需要永久封存。」
楚楚握煙杆的手向下滑了一截,煙鍋里的火燒到邊緣,她卻沒有把菸灰磕掉。
林雪兒抬腳踩上第二級台階。
「那個改你設定的人不會疼,他只會拿你的失控證明自己刪得沒錯。」
「你想勸我放過他們?」
「我沒資格替他們求放過,也沒資格替你原諒。」
林雪兒看著紅裙下面那截白衣,掌心的細傷被紙灰填滿,她搓了兩下,沒有再管。
「我只問一句,你費這麼大力氣坐上王座,結果還照著他們寫好的妒婦設定,逮住所有主角亂殺……這算你贏了嗎?」
煙霧從台階兩側撲來,貼上林雪兒的肩與發尾,訪客牌只剩最後一個客字。
「你再說一遍。」
「你可以恨那個高維製片人,也可以恨當初選擇後宮的男主,可你真正要找誰,得由你自己寫。」
林雪兒又邁上一級,煙鍋已經貼到她鎖骨前,熱意隔著衣料落進皮膚,她沒有避開。
「你在這裡把我們殺了,能改掉那本爛書嗎,能讓改你命運的人少賺一枚積分嗎?」
「閉嘴。」
「不能。」
「我讓你閉嘴!」
「你連讓我閉嘴的話,都跟他們當年對你說的一樣。」
煙槍向前送了半寸,林雪兒胸前的訪客牌從中間裂開,灰字爭著往她領口裡鑽。
她抓住殘牌邊緣,將它從頸間扯下來,隨手丟到台階下。
「這塊訪客牌,我不要了,誰派來的說客,我也不當……我就站在這裡,用自己的話問你。」
楚楚盯著她,臉側那兩道紅痕已經流到下巴,落在紅裙上,沒有留下顏色。
「問什麼?」
「你還記不記得,穿白衣的那個楚楚,原本想過什麼日子?」
煙鍋里的火滅了。
王座後的封面仍在翻動,卻沒有新的紙條落下來。
過了許久,楚楚才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
「她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
「這句話有錯嗎?」
「他們……說有。」
「我沒問他們。」
林雪兒抬起空著的雙手,讓楚楚看清袖口與腕帶里都沒藏東西。
「我問你。」
楚楚把煙杆橫到兩人之間,手腕抖得菸灰四處落,白紗上的並蒂花卻從墨跡下面透出了一點舊色。
「……沒錯。」
「那就別替他們認。」
林雪兒站到王座最後一級台階前,沒有繼續靠近。
楚楚垂眼端詳她片刻,握煙杆的手鬆開,掌心一點點攤到林雪兒面前。
掌紋里全是菸灰,虎口還橫著一道被煙杆磨開的舊口子。
「你說自己懂被改寫,那就上來。」
「做什麼?」
「碰一碰這隻殺過主角,也殺過無數配角的手,再告訴我,你還敢不敢說……我們是一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