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識我？」
姜慕一蹲到石紋旁，染血的手還沒挨實土層，腕間那根穩定線先繃緊了，人也被拽回葉楓膝前。
「先別碰，下面那東西還沒露面，你就敢把手送進去？」
「它叫的是我的名字，你松半寸，我聽不清。」
「線短，松不了，你要聽就靠著聽。」
葉楓將劍鞘橫在石紋外側，另一隻手托住姜慕一的腕骨，沒讓傷口貼上那些發亮的補丁程式碼。
右河蟹順著穩定線爬過來，頭頂剛冒出半顆愛心，姜慕一便用手背將它擋了回去。
「現在別管距離，先管地下埋的是誰。」
厚土下面靜了片刻，那道發悶的嗓音再次擠過石縫，這一次，連尾音都與姜慕一現在使用的聲音分毫不差。
「你用我的嗓子說了這麼久的話，聽不出來？」
姜慕一的手懸在石紋上方，指縫裡的血滴進最外層溝槽，補丁程式碼順著血跡亮了一圈。
「沈清珏？」
土層下面傳來一聲短笑，笑到後半截，便被石門裡的鎖鏈截斷。
「至少還記得這個名字。」
葉楓扣在姜慕一腕側的手收攏了一格，穩定線跟著陷進護腕邊緣。
「他怎麼會知道你叫姜慕一？」
「這事該問他，你先……算了，扣這麼緊，我連門都摸不到。」
「你傷口還開著，少拿開門當藉口。」
楚楚從塌掉的王座邊過來，白裙下擺拖著紙灰，煙杆順手撥開石紋最上面那層碎骨。
「你們兩個再拽，先斷的未必是線，可能是他這隻手。」
葉楓朝她抬了抬眼，手掌倒是往上挪到姜慕一的小臂，扣著人的力道半點沒松。
「你知道下面是誰？」
「我只知道……這裡叫原主墓地，廢稿深淵埋掉一篇故事，就把最初的人格壓到最底下，省得後來的人翻舊帳。」
「你之前為什麼不開啟？」
「王座吃著他們的怨念，石門也被舊劇情蓋住了，剛才那些角色自己退場，入口才肯露出來。」
楚楚蹲下身，煙杆尖端沿石紋走過半圈，七處缺口接連亮起，露出的程式碼全帶著縫補記錄。
蘇箋將藍碼終端貼過去，螢幕閃了幾回，只勉強讀出兩行。
【底層改寫許可權封存地】
【開啟條件：初始角色自願確認】
「總局也進不去？」
姜慕一收回手，葉楓托著他的手腕檢查了一遍，看到血沒再往下滴，才將繃帶從護腕內側穿過去。
「他們能刪人，可最初的人不點頭，他們也代不了簽，所以才把這裡封死。」
楚楚拍掉白裙上的灰，原本藏在紅衣下面的並蒂花露出大半，舊墨仍蓋著花瓣，卻沒能再把它們抹掉。
姜慕一起得急，衣領里的舊海報滑出一角，葉楓抬手替他往回塞，紙邊才擦過後頸，姜慕一便偏了偏頭。
「別往裡推，紙角碰到傷了。」
「淺了會掉，你站穩，我再放進去一點。」
「你這句話說得像是在修劍鞘。」
「我修劍時，沒見哪把劍像你這麼愛躲。」
林雪兒從後面走來，活動著剛被楚楚握紅的手掌，聽到這裡，腳步轉了個方向。
「你們繼續，我去看看賀宇死透了沒有。」
殘牆下方立刻傳來賀宇的聲音。
「沒死，外交人員的高危接待費還沒結，誰都別想賴帳。」
姜慕一把海報按穩，轉身走到楚楚面前。
唇邊那點調侃，到這裡便沒了。
他先把沾灰的袖口理平，指腹在褶皺上壓了兩下，才鄭重抱拳。
「方才多謝，你肯收回規則，也肯讓那些角色自己選擇，這份情，我記下了。」
楚楚的目光越過他肩頭，在那根穩定線上停了停，線的另一頭，葉楓還站在半臂以內。
「謝我做什麼，先謝林雪兒敢空著手走上王座，再謝你有個不肯讓你亂跑的好搭檔。」
「他只是不肯把線放長。」
「線在誰手裡不重要，肯不肯在你往下掉時拽住，才重要。」
葉楓把穩定線的結扣重新繞緊，姜慕一的腕骨被帶回他掌邊。
「聽見了，別亂跑。」
「她夸的是搭檔，你倒接得快。」
「我若接慢一步，你已經把手伸進墓里了。」
楚楚沒再看他們，她走到石紋中央，將煙杆倒過來，用杆尾敲了三下。
地底也回了三下。
「沈清珏，開門，我帶現在占著你身體的人下去。」
「讓他自己問。」
「他現在就在門口。」
「那就叫他別躲在別人手裡。」
姜慕一動了動被托住的手腕，沒掙開。
「聽到了嗎，鬆開。」
「他叫你別躲，沒叫我別托著。」
「葉劍尊，你連原主的話都敢拆著聽？」
「他若有意見，等見面後當著我說。」
土下沒有回應，環形石紋卻沿著姜慕一的血跡向內收攏，最中央的土塊一層層翻開，露出兩扇埋了不知多少年的灰石門。
石門沒有門環，表面只有密密麻麻的補丁程式碼，舊版本蓋著新版本，每一層都留著刪除失敗的斷口。
楚楚將手掌貼上左側門頁，白裙上的並蒂花隨之亮起，門內傳來石塊互相頂動的悶響。
「原主墓地里藏著創世靈墨，那東西能改名字，改規則，也能碰到總局不許任何人碰的底層定義。」
「既然這麼有用，總局為什麼不直接毀掉？」
「創世靈墨只認最初寫下的意願，硬毀了它，總局自己的創世許可權也得缺一塊，他們捨不得，只能把原主埋掉，再讓後來的人以為自己從來沒有前身。」
姜慕一看著門縫中滲出的白光，掌背的繃帶被他蹭出一道血印。
楚楚轉過臉，目光落在他衣領深處那張舊海報上。
「裡面埋著這具身體最初的靈魂，你得從石階上走一遍，他受過什麼，你占著這具身體以後又做過什麼，一件也漏不掉。」
「看完才能拿靈墨？」
「看完只夠讓他願意跟你說話，至於靈墨……給不給，還得他自己點頭。」
姜慕一用拇指蹭了蹭掌背滲出的血，沒蹭乾淨。
「行……我下去。」
楚楚沒挪地方，煙杆仍橫在石門前。
「答得這麼快……你知道他可能會要什麼嗎？」
姜慕一沒接這句話，葉楓卻將穩定線另一端扣進自己的護腕，結扣落下時，兩人的手背貼在了一處。
「他下去，我跟著。」
楚楚看了看那道結。
「這條路越往下，原主的記憶越會順著線往回鑽，你未必……撐得住。」
葉楓把驚霜劍換到外側，給姜慕一留出進門的位置。
「他走多深，我跟多深。」
石門向內分開，第一層玻璃台階從白光中浮了出來，土下那道嗓音也離他們近了幾分。
「別答得太滿，姜慕一，我等你下來，可不是為了把這具身體白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