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一的腳剛落上第一層台階，玻璃內部便翻出一張熟悉的面孔，五官尚未浮全，腳下先裂開了幾道細紋。
葉楓從後面托住他的肩，掌心貼上肩胛外側，溫熱的劍意順著衣料送進去，將鑽入骨縫的寒氣往外推。
「你肩骨收得太緊，劍意進不去，放鬆一點。」
「你整隻手都搭上來了，還嫌我繃得緊？」
「別說話，剛送進去一半。」
「你再往裡送，右河蟹該拉警報了。」
趴在兩人之間那根穩定線上的右河蟹抬起小鉗，懸了半息，又把剛亮起的粉線悄悄收了回去。
楚楚走在前面，煙杆點過第二級台階，玻璃里浮起一間被水汽遮住的浴室，門外站著白衣少年。
「看清楚，石階留下的，都是原主當時真正做過的選擇，後來流傳的劇情進不了這裡。」
畫面里的沈清珏雙手撐住門框，鞋底在石面磨出兩道血痕，背後數根黑線仍在把他的身體往門內拖。
浴室里傳來女子的驚呼，他張開嘴，喉結來回動了數次，最後吐出的卻是一句輕佻調笑。
林雪兒停在姜慕一後方，散開的頭髮垂到臉側，她抬手撥了一次，沒撥開，乾脆任由髮絲擋住視線。
「這就是原稿里寫的偷看女修沐浴？」
蘇箋將終端貼上氣泡邊緣，裡面的黑線隨即顯出執行記錄。
「身體控制持續十九息，原主發起拒絕十三次，警告浴室內人員七次，全部被替換成調戲台詞。」
「第十九息以後呢？」
「門框斷了，他被控制線拖進去，劇情只留下擅闖浴池四個字。」
姜慕一抬手碰向氣泡，畫面里的沈清珏也抬起手，兩隻手隔著一層舊記憶貼在同一個位置。
那隻手掌比他現在的更薄，虎口留著咬傷，幾處牙印已經翻開，卻仍沒能讓身體停下。
「他拿疼痛搶過控制權。」
「搶到了半息。」
楚楚用煙杆撥開氣泡下方的灰，露出一句被刪掉的原始台詞。
「半息……夠他喊出別進來，可作者嫌這句話壞了主角觀感，後來又刪了。」
姜慕一把手收回，掌心尚未癒合的傷被玻璃寒氣一激，繃帶中間重新洇出紅色。
葉楓抓住他的手，拇指按在傷口外緣。
「別再碰，這裡的記憶會認你身上的舊傷。」
「認了會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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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會把原主受過的痛補給你，你想試到第幾層？」
「你先……把拇指挪開，按得太深了。」
「淺了止不住，你忍一會兒。」
下一層台階在他們腳下鋪開，氣泡里換成宗門刑堂，沈清珏跪在正中，四周全是被系統修改過證詞的人。
長老問他為何盜取救命丹，他明明搖了頭，手卻從懷中取出一隻藥瓶，主動放到所有人面前。
「那瓶藥是誰放進去的？」
程野抱著妹妹的姓名燈，腳步停在台階邊緣，沒有再往前。
蘇箋翻過記錄頁，藍碼在藥瓶上套出一圈投放路徑。
「劇情託管程式，投放人為空，事後責任全部記到沈清珏名下。」
「他連碰都沒碰過？」
「碰過，系統讓他親手拿出來的。」
畫面里的少年被戒尺打翻，手掌撐地時碰到了碎瓷，血沿石磚爬出去，他卻還在重複那句不是我。
他每重複一句，旁白便往上蓋一層，到了最後，所有人聽見的只剩我認罰。
姜慕一腳下那層玻璃向內凹陷，膝彎被記憶里的規則牽了一下，身體跟著往下落。
葉楓扣住他的肩，將人從台階上提回半臂之內，穩定線在兩人腰側拉成一道直線。
「站好，這一跪不是你的。」
「身體還記得……它先替我跪了。」
「那就讓它也記住，有人把它拉起來過。」
姜慕一側過臉，葉楓的手還托在他肩下，五指隔著衣料陷進舊傷旁邊，劍意一點點填進寒氣留下的空處。
「你準備托到什麼時候？」
「等你不再往下掉。」
「這條路本來就往下。」
「走下去和掉下去，我分得清。」
楚楚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催促，只用煙杆將前方幾層台階逐一敲亮。
第三個氣泡里是雷刑台，沈清珏被強制跪在雨水裡，系統讓他哭著承認自己因愛生妒，又讓他求葉楓回頭看一眼。
畫面外的驚霜劍碰到石階，劍身發出一陣斷續的金屬輕鳴。
姜慕一沒有去看葉楓，他盯著氣泡里那張被雨水沖得發白的臉。
沈清珏的嘴在求饒，眼睛卻一直看著地上的劍痕，右手食指藏在袖下，一筆一筆寫著自己的名字。
第一遍寫到清字，被雷擊斷。
第二遍只寫出沈，手指便被系統收回。
第三遍，他用染血的指甲在掌心寫完了沈清珏三個字。
林雪兒抬手揉了揉眼角，灰沾到眼尾，她也沒擦。
「這劇情比凌遲還麻煩……刀落下去好歹還有個數，它呢，連人心裡剩的那點地方都要翻出來改。」
「他為什麼反覆寫名字？」
程野的妹妹從姓名燈里探出一點光，問完便往哥哥懷裡藏了藏。
「因為……別的都被拿走了。」
姜慕一抬起受傷的手，五指慢慢合進掌心，繃帶下那道口子再次貼上指甲。
葉楓翻過手腕，把自己的手背墊進他蜷攏的指間，沒讓指甲再碰到掌心傷口。
「要抓就抓我的手，別拿傷口試記憶。」
「你不疼？」
「總比你把掌心掐開省事。」
「葉劍尊現在學會給人墊手了？」
「才學，別亂動，讓我……再多試幾次。」
右河蟹抱著穩定線，將一小片粉光蓋到兩人交疊的手上，外面的氣泡隨即暗了一層。
楚楚用煙杆敲了敲玻璃。
「別全遮住，原主把這些記憶留在這裡，總得讓後來的人睜眼看完。」
右河蟹收回粉光，只留在兩人的手背外側，替他們擋住從氣泡里伸出的控制線。
再往下，畫面中的葉楓終於出現。
那時的他站在雷刑台外，衣袖沒有沾雨，驚霜劍橫在身前，將爬到腳邊的沈清珏隔開。
沈清珏抬頭看他，嘴裡說的是師兄救我，聲音傳出去以後，卻被換成了一句你終究捨不得我。
年輕的葉楓收劍轉身。
沈清珏想抓住他的衣擺，五指卻在碰到布料前被控制線改了方向，最後扯開了自己的衣領。
氣泡外的葉楓沒有動，搭在姜慕一肩上的手卻失了原來的溫度，驚霜劍在鞘中磕了三下。
蘇箋翻出那一段的底層記錄。
「原始求救語句被覆蓋，葉楓當年聽到的版本，與我們現在看到的不同。」
姜慕一轉過身，葉楓仍看著氣泡中那個離去的背影。
「葉楓。」
「所以……他那時是在向我求救？」
「記錄寫得夠清楚了。」
「我當時……連頭都沒有回。」
氣泡里的雷再次落下，沈清珏趴在積水裡，手指仍在一遍遍寫自己的名字。
驚霜劍貼著玻璃滑下半寸，葉楓伸手去扶，指腹已經搭上劍格，劍鞘還是磕在了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