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鞘沿玻璃台階滑下半寸,又磕出一聲,姜慕一伸手去扶,葉楓先把劍挪到外側,墊在他掌心下的那隻手卻沒撤。
「別替我擋……我方才連他的衣角都沒肯碰,這點響聲,算什麼。」
「真算不得什麼,你這隻手就不會抖……劍先給我。」
姜慕一握住劍鞘中段,葉楓沒有松,掌中的力道反倒往回收了一格,兩人的手便隔著冷硬的鞘面貼到一起。
「姜慕一,我當時要是肯回一次頭……他至少會知道,那句求救有人聽見了。」
「你聽到的話、看到的動作,全讓人改過,這筆帳……不能都壓在你頭上。」
「可轉身離開的人是我。」
「那你就記住這回,往後再聽見人求救,先回頭,問清楚了再走,別又讓旁白替你把答案定死。」
葉楓望著氣泡里的雷刑台,過了兩息,才把驚霜劍遞進姜慕一掌中。
劍剛離手,他的五指還保持著握劍的形狀,掌紋里全是被劍格硌出的紅印。
姜慕一把劍橫到兩人之間,受傷的手托住劍鞘,另一隻手掰開葉楓收攏的手指。
「抓得這麼緊做什麼,劍又不會跑。」
「我怕一鬆手……連該抓什麼都弄錯。」
「那你抓這根線,別抓舊帳,舊帳抓再久也不會開口。」
姜慕一將穩定線送進他掌中,線身貼過虎口時,葉楓忽然翻掌扣住他的腕側,把那隻纏著繃帶的手一併留在掌心。
「線太細,抓不穩。」
「你這分明連人一起扣了。」
「剛才是誰說,讓我抓住能開口的東西?」
「我說的是線。」
「線連在你身上,有分別嗎?」
右河蟹趴在兩人腕間看了片刻,舉起一塊粉色小牌。
【記憶台階需要雙人扶持】
姜慕一抬起劍鞘遮住牌面,葉楓卻藉著這個動作,將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前帶了半寸。
「別亂擋,你一動,繃帶又開了。」
「你先松一點,隔著護腕都能摸到你的掌紋了。」
「摸到了才知道該用多少力,再淺一點,你會從台階邊上滑下去。」
楚楚站在下方一層台階,煙杆在掌中轉了半圈,杆尾敲開了最後幾層記憶。
「你們若談完了,就繼續往下,沈清珏留下的東西還沒看完。」
氣泡里換了一座破敗山門,沈清珏揹著行囊往外走,腳已經跨過門檻,身體卻被劇情線扯了回去。
他一次次把退宗文書放上桌,又一次次被改成欲擒故縱,到了第七次,紙頁上連離開兩個字都不再允許出現。
「他原本想走。」
葉楓的手掌貼著穩定線,掌中溫度始終沒回來。
「他從第幾次重置開始想走?」
蘇箋將終端送到氣泡邊緣,刪改記錄從山門底下翻出來,密密疊了十幾層。
「第一次受刑以後,他就遞了退宗文書,後續每次重置,他都試過不同的辦法。」
「可我……從沒見過。」
「遞到你面前的版本,已經改成了逼婚書,連落款都換成了血契。」
氣泡里的沈清珏再次邁過門檻,劇情線從背後鑽進肩骨,將他拖回原位,他用手抓住石階,十根手指磨出血,嘴裡仍在說願與師兄同生共死。
真正留下的那句話,藏在門檻背面,只有短短六個字。
讓我走,別救我。
葉楓抬手碰向那六個字,氣泡里的沈清珏也將手放到了同一處,兩隻手隔著舊記憶相對,誰也觸不到誰。
「他連被救都不想要了。」
「那些人一邊困著他,一邊說是救他……換成你,還敢信這個救字嗎?」
姜慕一把驚霜劍塞回葉楓懷中,順手按住他碰向氣泡的手。
「別碰,你方才還管我,現在自己倒往記憶里送。」
「我想讓他知道,我看見了。」
「等走到下面,當著他的面說,這裡的影子聽不見。」
「他……會願意見我嗎?」
「這話我替不了他答。」
葉楓垂眼看向兩人相扣的手腕,穩定線從護腕內側穿過,已經被掌心的汗浸出一段深色。
「那你見到他以後,別替我求原諒。」
「我本來也沒準備替你求。」
「你總算肯聽一次。」
「我聽的次數多了,是你每次都把線扣得太緊,讓人沒法點頭。」
再往下,記憶氣泡變得零碎,沈清珏被強迫送藥,被安排擋劍,被寫成在葉楓閉關時跪守山門。
每一段流傳出去的深情後面,都藏著一道原主試圖逃離的痕跡,只是那些痕跡太短,短到撐不過下一頁。
最後一個氣泡里沒有葉楓,也沒有宗門。
沈清珏獨自坐在一面銅鏡前,把自己的名字寫滿整張紙,寫完一張便燒掉一張。
劇情託管線懸在他頭頂,等著接管身體,他沒有抵抗,只在火燒到最後一張紙時,把一句話塞進了鏡框背後。
下一個人,別信他們寫的我。
姜慕一蹲到氣泡前,繃帶里的傷貼上鏡框位置,藏在背後的字隨血跡一併亮起。
「所以他知道會有人來。」
「也可能是他主動留下了位置。」
蘇箋讀完鏡框裡的殘碼,將終端收回袖中。
「最後一次重置前,是他自己撤了靈魂防護,系統這才有機會從現實層拖來新的主體。」
葉楓看向姜慕一衣領深處,那張舊海報正貼著後頸,紙角隨著呼吸起落。
「他選中了你?」
「未必……也許,他只是不想再醒了。」
姜慕一站起身,腳下的最後一級台階隨之亮起,前方沒有石壁,也沒有墓室,只剩一片望不到邊的黑。
穩定線剛探進黑暗,線頭便被一層無形的薄膜擋了回來。
楚楚停在邊緣,用煙杆點了點姜慕一的護腕。
「這是原主的意識底層,只認現在占著這具身體的人,別人進不去……這根線也得留在外面。」
「不行。」
葉楓答得太快,掌心已經沿穩定線摸到結扣,將兩端重新鎖緊。
「你扣得再深,它也過不了門。」
姜慕一試著扯了一次,結扣卡在腕骨內側,繃帶又裹得太厚,指尖在扣腳上蹭了半天,還是沒能挑開。
葉楓按住他的手,拇指沿護腕內緣探進去,指腹擦過腕脈時,姜慕一的手臂往回縮了一截。
「別躲,扣腳在裡面,你越繃,我越解不開。」
「當初是誰非要扣這麼緊?」
「我沒想到它會攔線,再放鬆一點,我已經摸到最裡面了。」
「你解個護腕,能不能少說兩句。」
「可以,你別動。」
扣腳被葉楓托起,金屬邊沿著腕側退出,穩定線卻還纏在兩人手背上,遲遲沒有徹底分開。
黑暗深處傳來沈清珏的聲音。
「葉楓,鬆手,他若連這幾步都不肯自己走,我不會把靈墨交給他。」
葉楓的指尖停在姜慕一掌緣,過了片刻,才把線一圈圈收回自己腕間。
「我就在外面,覺得不對就退……別硬撐。」
「沒有線,你怎麼把我拽回來?」
葉楓取下驚霜劍的劍穗,繞過姜慕一掌背,在繃帶外打了一個活結。
「這東西不受墓地規則限制,你拉一下,我就進去找你。」
「楚楚方才說了,旁人進不去。」
「那我就把門拆開。」
姜慕一盯了他兩息,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將劍穗攏進掌心,轉身踏入黑暗。
走到第三步時,腳下浮出一團透白的光,光團先聚出衣袖,再顯出一張與他分毫不差的臉。
那人坐在空處,雙腿垂在光里,眼睛隔了許久才找到姜慕一的位置。
「你來了。」
姜慕一沒有再往前,掌中的劍穗仍繞著指間。
光影抬起透明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臉。
「別站那麼遠,用著我的臉,倒像認不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