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在黑暗外停了兩息，把驚霜劍交到左手，右手順著劍穗摸到活結，確認細線還繞在姜慕一掌背上，才跨過薄膜。
薄膜從他肩側退開，黑暗裡亮出一圈舊稿殘頁。
葉楓往前走一步，腳下才添出一塊落腳處，再落一步，第二塊舊稿殘頁便跟著亮起。
姜慕一看著他走到面前，沒出聲。
葉楓跪到沈清珏身前，膝骨碰上透明光面，發出一聲悶響，驚霜劍橫在他手邊，劍穗那頭仍牽著姜慕一。
「當年的事……對不起。」
他低著頭，手掌撐在膝側，指尖被光面硌出一道淺痕。
「我沒看穿你被操控，也沒聽見你真正說了什麼，更沒有回頭確認那聲求救究竟是誰說的。」
沈清珏看著他，透明的臉上沒有責問，眼底那點熟悉的倦意慢慢散開。
「你進來以後，第一句話便是道歉。」
「我該說。」
「你該說的話太多了，真要一件件補，我這片地方還得再撐幾百年。」
葉楓抬起臉，眼尾已經紅了，睫毛上掛著的光點被他抬手擦掉，擦完才發現那點光並沒有留在指腹。
「那你告訴我，哪一句最該說。」
沈清珏抬起手，掌心落在他發頂上方，隔著半寸光影停了許久，仍舊碰不到他。
「別哭啊，劍尊。」
「我沒有哭。」
「鼻音都出來了，還說沒有。」
「這裡的光在動。」
「那你讓它別動。」
葉楓張了張口，最後只把視線移向地面，那裡還殘留著雷刑台的水痕，幾道被改過的求救字跡貼在石階邊緣，誰也沒有清掉。
姜慕一捏著那根牽住兩人的劍穗，在旁邊接了一句。
「他想聽的不是辯解。」
「我知道。」
「你若又準備把錯全攬到自己身上，省省。」
葉楓看了姜慕一一眼，手指從膝側收回，轉而按在劍鞘上。
「可我確實走了。」
「你走的是被人塞進耳朵里的版本。」
「我還是走了。」
沈清珏笑了一下，嘴角剛抬起，臉上的光紋便向外延伸，像有一層舊畫正在剝落。
「你們兩個說話，倒比我記得的那一版好聽。」
葉楓沒有接這句。
沈清珏看著他，聲音里多了點舊日的沙啞。
「第一萬次重置以後，我就已經不愛你了。」
姜慕一的指腹停在劍穗結扣旁，葉楓也抬起了眼。
「你數過？」
「當然數過，只有數過，才知道自己究竟重複了多少遍。」
「那後來呢？」
「後來就不數了。」
沈清珏望向黑暗深處，那裡漂著一頁頁被撕碎的退宗文書，紙面上所有離開和拒絕都被墨線划去，只剩下師兄與我長相廝守。
「我只是太累，想休息，想讓那本書暫停一會兒，別再把我的嘴掰開，替我說愛誰，恨誰，跪給誰看。」
葉楓握劍的手越收越緊，劍鞘邊緣抵進掌心。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過。」
「我沒聽見。」
「你聽見了，只是每次聽見的都成了另一個版本。」
沈清珏把透明的手放到膝上，五指收攏又鬆開，光影從指縫裡漏下去。
「我在你門外遞過退宗文書，在雷台上喊過你的名字，也在最後一次重置前求過你回頭，可他們把那些話改成糾纏，改成嫉妒，改成我離不開你。」
「我該再問一次。」
「你那時候若肯問，劇情也會替你答。」
「那我便該再問第二次。」
「你會問到第幾次？」
葉楓沒有回答。
姜慕一站在旁邊，握著那根牽住兩人的劍穗，忽然開口。
「問到他自己聽見為止。」
沈清珏看向姜慕一，目光在那張與自己相同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倒替他做了決定。」
「這次，是你自己沒接上話。」
葉楓抬手扣住姜慕一的腕側，劍穗跟著繃緊，兩人的手背也被牽到一起。
「我會問。」
「你又答得太快了。」
「那我慢一點。」
沈清珏看著他們交疊的手，透明的指尖在半空畫出一個小小的圈。
「姜慕一，他若往後又替你決定，你就把這句話還給他。」
「哪一句？」
「我還沒答應。」
姜慕一看了葉楓一眼。
「聽見了？」
「聽見了。」
「別只在墓里聽見。」
葉楓喉結動了動，隔了片刻，才重新看向沈清珏。
「你恨我嗎？」
沈清珏沒答，低頭去理自己的袖口，透明的布料從指間漏下去，理了兩遍，還是平不了。
「恨過。」
「現在呢？」
「現在連恨都嫌累。」
葉楓垂下手，劍鞘落在光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你還願意讓我進來？」
「你不進來，我留給姜慕一的東西便少一半。」
「什麼東西？」
「一個答案。」
沈清珏抬手，指尖點向葉楓胸前的驚霜劍。
「我當年最想要的，從來不是你替我報仇，也不是你跪到我面前認錯。」
葉楓盯著他。
「你想要什麼？」
「你在下一次聽見求救時，先回頭。」
「我答應。」
「別答得這麼快。」
「那我聽完再答。」
沈清珏越過葉楓，看向姜慕一，光影里的臉漸漸變得透明，連眉眼也開始散成細小的金色光點。
「他已經答了。」
姜慕一向前一步，劍穗從掌背滑到指間。
「沈清珏。」
「嗯。」
「你真準備把身體留給我？」
「我早就把位置空出來了。」
「你還可以回去。」
「回去做什麼，接著跪在那扇門外，接著愛一個從未聽見我說話的人？」
葉楓抬起眼。
「我聽見了。」
「現在聽見，已經夠了。」
沈清珏看著他，唇邊那點笑意慢慢鬆開。
「葉楓，別把我的休息也變成你的懲罰。」
葉楓的手按住地面，掌心貼著他曾經跪過的雷刑台。
「我知道了。」
「你還沒知道。」
「那你說。」
「活下去，別替我守墓，也別把每一次握劍都算成賠罪。」
沈清珏將視線移向姜慕一。
「你答應過我，往後無論用哪個名字，都不讓他們替你寫完。」
「我記得。」
「那就去吧，去改掉那個該死的結局。」
他的胸口浮出一團黑色光澤，星點在其中遊動，像一滴沒有落下的夜色。
「我把最後的東西留給你。」
姜慕一攤開雙手，沈清珏將那滴墨從胸口托到兩人之間。
「接住它。」
黑色墨滴落進掌心，熱意隔著繃帶透進傷口，沈清珏的身影也隨之分成無數金色光點。
他最後看了一眼葉楓，又看向姜慕一。
「別把我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