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一將雙手攏在一起，那滴黑墨便停在掌心，表面的細碎星光貼著傷口往裡鑽，連繃帶上的血印也照出一層暗金色。
沈清珏的殘魂在他面前散開，袖口先變成光點，隨後是肩側和發尾，最後只剩那雙看了他們許久的眼睛。
「葉楓。」
「我在。」
「你還欠姜慕一一句。」
葉楓看向身邊的人，劍穗繞在兩人手背之間，活結被姜慕一攥得發緊。
「什麼？」
「讓他自己決定。」
葉楓沒有猶豫。
「往後你要去哪裡，做什麼，救誰，我都先問你。」
姜慕一掀起眼皮。
「包括我把你留在外面？」
「包括。」
「那你先鬆開我的手。」
葉楓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疊的腕骨，手指鬆開一格，劍穗卻沒有收回去。
沈清珏望著這一幕，眼裡最後的光晃了晃。
「這樣便好。」
他的身影散成一陣細碎金光，光點穿過姜慕一的指縫，落向腳下那片黑暗，四周殘存的舊稿一頁頁翻動，所有寫著沈清珏名字的地方都留下了一道空白。
楚楚從遠處走來，白裙下擺掃過滿地光點，她在姜慕一面前停下，煙杆橫在手臂上，隔了好一會兒才問。
「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
「他走得倒乾脆。」
「他累了。」
「你替他說？」
「這是他親口說的。」
楚楚垂眼看向姜慕一的掌心，黑墨沒有往皮膚里滲，只在掌紋間緩緩遊動，經過一處舊傷，星光便停上一停。
「總局的雷達遲早會沿著這裡找回來。」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便別等它找上門。」
蘇箋從散開的殘頁後鑽出來，手裡抱著一個摺疊到只剩巴掌大的程式碼中樞，她把外殼上的灰擦掉兩下，介面邊緣立刻亮起藍色的提示光。
「先別把靈墨收起來。」
姜慕一看向她。
「你要做什麼？」
「拆開它。」
「你剛才說過，這東西能改底層定義。」
「能改，只認最初意願，誰想借它另造一座總局，手指才碰上去，就會被它彈開。」
蘇箋把程式碼中樞放到地上，終端螢幕上浮出一層層殘缺的許可權頁。
「沈清珏把它留給你，說明你能碰到底層，可要寫什麼，得先讓所有被寫過的人知道。」
楚楚轉過身，望向黑暗外那些漂浮的廢稿。
「所有人？」
「至少得讓有名字的人進來。」
「這裡的名字多到數不清。」
「所以才要接入姓名見證網。」
蘇箋抬手敲開舊路徑，三顆種子的座標從程式碼中樞上方浮出來，復活種子，任務種子，交易種子，分別牽著礦區，替身庫和復活池的光線。
「母鑰還在外面，雙蟹能幫我們遮住雷達，可它們只能藏座標，寫不出新法則。」
左河蟹從程式碼縫隙里爬出，抬鉗吐出一個黑白方塊，方塊落在蘇箋腳邊，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不替別人點頭】
右河蟹抱住姜慕一的靴面，頭頂的半顆愛心轉了一圈，補出另一行粉色小字。
【自己說要不要】
蘇箋指著兩行字。
「底層法則，得從這兩句起頭。」
楚楚把煙杆在掌心轉了半圈。
「新世界要寫什麼，先說清楚。」
「你怕它又長出一個王座？」
「我怕它把王座換個名字，繼續讓人跪。」
姜慕一捧著創世靈墨走到程式碼中樞前，黑墨里的星點映在他手腕的繃帶上，隨著傷口的跳動一明一暗。
「那先寫這一句，任何法則都不能要求任何人跪下。」
蘇箋抬起終端。
「這句能落地，可還不夠。」
「姓名歸本人。」
「繼續。」
「記憶歸本人。」
「繼續。」
「身體歸本人，靈力歸勞動和交換，債務只追簽字者，親屬和下一世都不替他接，姓名也不能拿來抵帳。」
蘇箋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這一條要接金融底層。」
「就接。」
「還有退出權。」
楚楚開口。
「所有關係都得留退出口，願意同行就同行，誰要退出，隨時能走。保護不能變成擁有，同行也不能變成接管。」
右河蟹舉起兩隻小鉗，粉色字幕一行接一行亮起。
【保護不等於擁有】
左河蟹跟著吐出一塊方磚，把舊協議里永久繫結四個字蓋住，方磚表面立刻浮出一層裂紋。
葉楓站到姜慕一身側，將驚霜劍橫放在程式碼中樞外沿。
「規則要能被看見。」
蘇箋點開一張空白頁。
「還要能被質詢。」
「能被拒絕。」
「改寫要留下姓名。」
「空白確認算什麼？」
姜慕一看著那片空白，指腹輕輕碰了碰掌心的墨光。
「算拒絕。」
蘇箋抬眼看他。
「你確定？」
「那套不回答便預設同意的條款，已經害夠多人了。」
楚楚低頭看著自己的白裙和並蒂花，手指捏住花瓣邊緣，沒有再讓它被舊墨蓋住。
「那就把這句也寫進去。」
「哪句？」
「沒人開口，誰也不能替著點頭。」
蘇箋敲下最後一個字，藍光沿著程式碼中樞底部爬開，接上三顆種子和數不清的姓名介面，廢稿深淵裡沉睡的角色一個接一個抬起臉。
有人只剩半張臉，有人丟了雙手，有人的人物卡只剩頁角，可每個人胸口的名字都亮了起來。
姜慕一回頭看向那些光點。
「都聽得見嗎？」
回應從深淵各處傳來，聲音各不相同，有人沙啞，有人稚嫩，也有人只吐出半個字，可每一個名字都留在原處。
蘇箋把中樞介面推到姜慕一面前。
「還差一件事。」
「什麼？」
「宣告要送到外面，源頭一露，總局便能順著它找來。」
葉楓的手掌落到姜慕一腕側，隔著繃帶托住那道傷口。
「你可以先把它藏起來。」
姜慕一偏過臉。
「你剛才答應過，先問我。」
「那我先問，你要不要現在發出去？」
姜慕一看著他，手裡的創世靈墨在星光里緩慢轉動。
「要。」
葉楓收攏手指，將他的腕骨托穩。
「那便發。」
蘇箋掀開程式碼中樞的護蓋，介面內側浮出一條黑色細線。
「靈墨落下，舊規則會開始脫殼，過程里誰都不能替你停筆。」
楚楚握緊煙杆。
「這裡沒人替他停。」
左河蟹吐出一片馬賽克擋住廢稿上方的監控孔，右河蟹牽起一圈粉線，把所有姓名介面護在內部。
姜慕一托著那滴墨，走到介面前。
「蘇箋。」
「在。」
「準備接收新法則。」
蘇箋把雙手放回鍵盤上。
「你說一聲開始。」
姜慕一低頭看過掌心，又看向葉楓扣在自己腕側的手。
「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