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你的腿還沒適應新引力。」
葉楓從半空落下,右臂從姜慕一腰側繞過來,把人接回自己身前。
「你先把手放到固定環上,旁邊那點肉經不起你再量一回。」
姜慕一踩了兩下地,膝彎依舊使不上力。
「固定環剛才被主線扯鬆了,我抓那裡,你會連扣子一起掉下去。」
「所以你便直接抓我?」
「你若能站穩,我現在就松。」
姜慕一扶住他肩頭,試著把腰側從那隻手裡撤出來,才挪半步,新靈脈送來的氣流便把衣擺掀了起來。
葉楓順著他的退勢把人帶回來,掌心隔著衣料貼上後腰,避開那枚變形的舊扣。
「這次的位置夠穩,你別再亂試。」
「到底是誰在試?」
姜慕一低頭看了一眼橫在腰間的手,「你方才還說要松,現在倒比主控光纜扣得牢。」
「光纜想把你拖走,我只管把你留下。」
「話說得挺好,手先退半寸。」
「等你的腿肯聽自己使喚。」
四周安靜下來,連繫統提示音也沒了。
星域的風從新生邊界外灌進來,掠過靈脈,只帶起一片接一片的草木摩擦聲。
姜慕一等了一會兒,沒聽見任何東西替他解釋這陣風的用途。
「蘇箋,外部能量進來了,新網路有沒有強制接入?」
「沒有,靈脈先詢問各節點,確認以後才開支路。」
蘇箋坐在燒壞的中樞旁,用還能活動的兩根手指翻動記錄頁。
「基礎生存份額呢?」
「已經送到各界,沒點同意的人也有,程小安那盞姓名燈剛補足第一輪消耗。」
程野低頭看著懷裡的燈,燈芯已經不再朝公共中樞傾斜,只繞著妹妹的名字轉。
「她沒醒,也能自己保住節點,對嗎?」
「節點歸她,等她醒來,再決定要不要接入其他支路。」
姜慕一抬手碰了碰燈罩,「你這回不用替她搶答。」
「我知道。」
程野把燈往懷裡收好,「我就等她自己說。」
旁邊傳來箱蓋落地的響聲。
賀宇坐在灰層上,手裡捧著一塊重新亮起的極品靈石,先拿袖子擦了兩遍,又貼到耳邊聽了聽。
「活了,真的活了,我的錢活過來了!」
「靈石剛恢復,你眼裡便只剩錢了?」
林雪兒拎著半筐空藥瓶走過去,鞋尖把箱蓋踢回他手邊。
「你懂什麼,它亮的哪裡是靈氣,這是欠款終於有東西能結算了。」
賀宇抱緊黑木箱,臉上的灰讓兩道水痕衝出淺溝。
「你先把臉擦擦,哭得帳本都快看不見了。」
「誰哭了,星域風大,灰進眼睛。」
「你剛才還抱著靈石喊我的錢活了,幾百萬人都聽見了。」
「聽見便聽見,勞動所得重新值錢,我慶祝一下怎麼了?」
機械零號蹲到他身側,胸口的舊能源槽正在接收第一筆自主回流。
「本單位的戰時補貼是否同步恢復價值?」
「恢復,主炮攔截費,護板損耗費,還有托高中樞的高危費用,全給你單列。」
「請追加主控線拆除後的技術維護費。」
「你跟誰學的,怎麼連維護費都知道了?」
機械零號轉過掃描燈,照向賀宇懷裡的黑木箱。
「長期觀察欠款登記員後,自主總結所得。」
林雪兒把空瓶往地上一放,蹲在旁邊笑出了聲。
「賀宇,恭喜,你把機械人格教成第二個帳房了。」
「這叫勞動意識覺醒,少往我頭上扣鍋。」
賀宇擦掉靈石上的最後一點灰,又把它塞進箱子最內層,「誰也別碰,這是第一筆自由資產。」
姜慕一聽到這裡,才把肩背從葉楓胸前挪開一點,腰上的手卻還沒松。
「現在能放開了嗎?」
「先走三步。」
「你把我圈成這樣,我拿什麼走?」
「我跟著你走。」
「葉劍尊,你是不是對鬆手兩個字另有理解?」
葉楓的手沿著腰側往外挪,沒有全撤,只給他讓出一步的距離。
「第一步,你自己來。」
姜慕一抬腳,踩下去時腿還發虛,鞋底卻實實在在碰到了新長出的草。
「第二步。」
第二步落穩,身體已經能跟上引力。
走到第三步時,姜慕一故意停了腳,葉楓沒來得及收住,兩人的衣擺撞在一起,劍鞘也抵上他腿側。
「走完了,你還不松?」
「你突然停下做什麼?」
「看看你究竟是在扶人,還是藉著扶人往前貼。」
葉楓垂眼看了看兩人之間剩下的距離,這才把手從他腰側撤開。
「現在看清了嗎?」
「看清了,你退得挺慢。」
「你若真嫌慢,方才便不會停在我腳前。」
蘇箋從中樞後抬起頭,手裡還夾著一截燒壞的線路。
「你們要算距離,去新靈脈外面算,這裡還有三百多個世界等著驗收。」
姜慕一剛要過去,傷手便被葉楓握住。
「你的掌心還沒處理。」
「你虎口也裂著,先顧你自己。」
「我用左手給你包。」
「我也能用左手給你包。」
兩人各捏著一卷繃帶,誰也不先鬆手,右河蟹從草里鑽出來,繞著相碰的手腕轉了兩圈。
粉色牌子升到半空,只寫出兩個字。
【互保】
「這回倒寫得簡潔。」
姜慕一伸手去拿它頭頂的繃帶,「先給葉楓,他方才握劍,傷口更深。」
葉楓把繃帶遞到姜慕一掌邊。
「先給你,創世靈墨貼過傷處,裡面有沒有殘留還不知道。」
「那便一起包,誰也別爭。」
林雪兒從藥筐里找出兩片乾淨止血布,朝他們扔了過去。
「你們一人抓一頭,愛包多緊自己商量,別堵著我驗毒。」
姜慕一接住布條,葉楓已經將另一端繞過他的掌心,帶血的指腹從手側擦過,動作放得比方才送墨時還慢。
「緊嗎?」
「還行,再收一點,別讓傷口露在外面。」
「剛才讓你松,現在又讓我收,你的要求倒是會挑時候。」
「包傷和抱人能一樣嗎?」
「我只問繃帶,你想到哪裡去了?」
姜慕一抬眼看他,葉楓恰好把最後一圈布壓回掌側,指尖停在他脈門旁邊。
「好了。」
葉楓鬆開繃帶,卻沒立刻收回手。
「你的呢?」
「等你能站穩再包。」
「我已經站穩了。」
「那你替我。」
姜慕一拿過剩下那捲布,把葉楓那隻裂開的虎口托到眼前。
血痕已經干在掌紋里,劍柄留下的磨痕從食指根部一直拖到腕側。
「疼不疼?」
「你方才按墨時,比這個重。」
「你再握一回試試,我讓你重新量。」
「想得倒好。」
姜慕一把繃帶繞過虎口,最後打了個活結,「留著吧,下次再敢拿手擋炮,我直接把結收緊。」
葉楓抬起包好的手,看了片刻。
「你捨得便收。」
遠處的新靈脈接連亮起,礦區的乾井冒出水汽,復活池邊那些熄了多年的燈,也在本人確認後逐盞恢復。
沒有統一的歡呼口令。
聲音從各處傳來,亂得誰也聽不清誰,卻再沒有一張旁白要求他們把聲音喊得整整齊齊。
姜慕一看著那些各走各路的靈氣,肩頭那股撐了太久的力慢慢散了,膝蓋隨即向前折下去。
葉楓早有準備,左臂從他腰後繞過,將人接到胸前,劍鞘橫在兩人身側,替他擋開飛來的灰屑。
「你說你站穩了。」
「我也沒說能站多久。」
「那便靠一會兒。」
「你先收劍,劍格硌到我了。」
葉楓單手將驚霜歸鞘,指腹從姜慕一側臉帶過,沾在那裡的紙灰被他擦了下來。
他指尖還沾著乾涸的血,紙灰沒擦淨,倒在姜慕一臉側拖出一道淺紅。
「結束了,大導演。」
葉楓看著那道痕跡,居然笑了一下。
「你擦灰便擦灰,拿血給我加什麼妝?」
姜慕一抬手去碰側臉,又讓葉楓半路攔下。
「新傷,別碰。」
「你畫上去的,還不許我擦?」
「等我找水。」
話音落下沒多久,灰層邊緣便傳來成片翻頁聲。
曾經托住修仙界的廢稿殘骸,從最遠處開始變透明。
那些留在深淵裡的名字沒有消失,承載他們的舊紙頁卻在星光下逐層散開,變成通往新網路的細小支路。
林雪兒繞過殘牆,腳步慢了下來。
透明邊界前,楚楚沒有跟著眾人進入新世界。
她扶著煙杆站在原處,白裙的裙擺已經散成光點。
「楚楚。」
林雪兒攥住手裡的藥瓶,「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楚楚抬起煙杆,在即將合攏的邊界上敲了兩下。
「送你們到這裡,後面的路,你們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