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瓶撞上護腕，瓶口磕出一聲脆響。
林雪兒沒低頭，朝透明邊界又走了兩步，鞋尖壓住一頁正在散開的舊稿。
「你站那邊做什麼，過來啊，新靈脈已經接通了，你想留在深淵……也能把自己的節點帶過去。」
「再往前一步，你的裙角就要留在舊承載層了。」
楚楚抬起煙杆，抵住林雪兒面前那層透明薄光，煙鍋里早沒了火，只剩幾片擦不乾淨的灰。
「留一片裙角又不會死，我以前整個人都被爛劇本拖過，你少拿這個嚇我。」
「我沒嚇你。」
「那你把路讓開。」
林雪兒抬手便去推煙杆。
指腹才沾上舊銅，楚楚手腕一翻，藉著那股推力把她的手送回邊界內側。
「以前讓你來，是怕你不敢，現在讓你走……是怕你又替別人做決定，怎麼，剛拿回自己的人生，便想管我的了？」
「我沒管你，我就是問你一句……願不願意跟我走。」
「問完了，我不願意。」
林雪兒攥著藥瓶沒接話，指甲在瓶身上來回磨了兩下，瓶里剛恢復毒性的藥液隨之晃到瓶口。
「你說過，拒絕以後沒有懲罰。」
楚楚把煙杆從兩人之間移開，白裙上的焦黑正順著裙擺脫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月白暗紋。
「所以別擺出這副要把我綁走的樣子，我已經讓人綁夠了。」
姜慕一扶著葉楓的手臂往前挪，才邁出一步，腰後便多了一隻手，將他往回帶了半尺。
「你又想去哪？」
「邊界還沒完成主體確認，我去問清楚。」
「你站在這裡也能問，腿才接上新引力，別拿剛包好的手撐地。」
「你扶便扶，別每次都先從腰上量位置。」
「固定環壞了，腕上又有傷，你若能告訴我還有哪裡方便受力，我可以換。」
姜慕一回頭看了他一眼，葉楓的手仍隔著衣料托在腰後，五指落得規矩，偏偏半點撤開的意思都沒有。
「再往上一點，別碰那枚舊扣。」
「這裡？」
「你已經挪到了，還問什麼？」
「怕你過會兒又說我分不清深淺。」
葉楓順著他的指示把人托穩，另一隻手拂開飄到面前的廢頁，讓姜慕一能看清邊界後的姓名光。
「楚楚，蘇箋還保留著同行確認頁，你現在改主意，來得及。」
「姜慕一，你也想勸我？」
「我只確認一次，確認完便按你的選擇辦。」
楚楚抬眼看過來，那雙眼裡映著剛亮起的山海，菸灰在她臉側留了兩道淺痕，她沒再伸手去擦。
「那你聽好，我不走，也不需要復活。」
蘇箋抱著燒壞一半的終端趕過來，兩根還能活動的手指翻開主體頁，螢幕上的楚楚姓名仍亮著。
「姓名還在，主體也在，你選的是解除物質承載，讓意識接入星域迴圈，對嗎？」
「說簡單點。」
「你要散成什麼，由你自己定，散開以後……名字還在，只是不能再用現在這具身體走路。」
楚楚低頭看了看裙擺，指尖拂過那處曾被紅色外袍壓住的舊裂口。
「夠了，這副身體原本就由無數人拼起來，她們想走的已經走了，剩下願意留下的，也不該永遠擠在我一個名字里。」
她轉身朝深淵裡抬了抬煙杆，那些沒有隨新靈脈遷移的廢棄角色，從殘牆後逐個走了出來。
「都聽見了吧，想去新世界的，現在過去，想留下名字的，把名字掛進見證網，誰若不想再維持原來的形態，也自己說。」
「女王，我們散開以後……還能看見星星嗎？」
「我不知道。」
楚楚用煙杆敲了敲自己的肩，白灰從菸嘴裡落下一點。
「以前的劇本，最愛逼人把不知道裝成無所不能，我今天懶得裝……想看，便自己去試。」
一個只剩半張人物卡的少年先走到確認頁前，把名字寫進星域迴圈，缺失的右手隨白光一點點散開。
「我想變成一陣風，以前作者寫我御風三千里，結果……第三章便把我刪了，我連三里都沒走完。」
「那便去吹，別專挑別人晾衣服的時候。」
「若我控制不好呢？」
「撞了山便回來道歉，新法則又沒寫風不能犯錯。」
確認頁上的名字越來越多，有人選了水，有人只留下一段聲音，還有人繞過楚楚，徑直踏進通往新世界的靈脈。
林雪兒等到最後一張人物卡選完，才把手裡的藥瓶遞出邊界。
「這個給你，沒毒，我剛驗過。」
「你送我一個空瓶做什麼？」
「裝菸灰也行，裝星光也行，等我哪天找到你……你得還我。」
楚楚盯著瓶口，煙杆伸出去半截，懸了片刻，又落回腳邊。
「拿回去，我沒有手替你保管。」
「那你總得……給我留點東西。」
林雪兒把藥瓶貼回胸前，瓶底撞到身份牌，發出的輕響傳過邊界，也落進姜慕一耳里。
楚楚翻了翻煙杆，鏽跡沿桿身退去，舊銅從中間收攏，最後變成一支白玉簪，被她隨手插進發間。
「這東西跟我一起走，留不了。」
「你怎麼什麼都不肯留？」
「誰說沒留。」
楚楚伸出手，隔著邊界點了點林雪兒腰間那塊擦乾淨的訪客牌。
「我第一次自己選朋友，已經留在那上面了，你還想拿幾份？」
林雪兒低頭去看牌面，原本的臨時二字正在褪去，底下露出一行被菸灰熏過的小字。
【林雪兒，楚楚親自邀請的朋友】
「這字誰寫的，歪成這樣。」
「愛要不要，不要便擦了。」
「你敢走，我就敢留一輩子，等哪天重寫身份牌，我把你的名字放最前面。」
楚楚笑出了聲，抬手在邊界上輕敲一下，那層薄光順著她的指尖散出一圈白色細紋。
「少寫得太擠……給你自己的名字留夠位置。」
邊界開始合攏，林雪兒伸出的手被姓名網擋回，她抓了兩次，只抓到幾片正在變亮的紙灰。
葉楓托在姜慕一腰後的手跟著收攏，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
「別過去，她已經確認了。」
「我知道，你先松一點，我只是想看清她最後留下的記錄。」
「你每次說只是，身體都要往前送半步。」
「那你別抱得這麼穩，我想送也送不出去。」
「這次先欠著，等你腿好了，我讓你自己走。」
楚楚站在合攏的邊界後，白裙重新亮起，曾經沾在袖口的黑血一塊塊脫落，露出她最初那身沒有被改寫過的衣裳。
「姜慕一。」
「我在。」
「別給我寫傳記，也別把今天編成誰拯救了誰。」
「可以，你還有別的要求嗎？」
「有，林雪兒若再把毒藥當飲料喝，你替我把瓶子搶下來。」
「楚楚，你臨走還告我的狀？」
「怕你活得太久，又忘了疼。」
最後那句話落下，玉簪先散成白光，楚楚的髮髻鬆開，長發被星域的風吹向身後，發梢也跟著變得透明。
她沒有再說告別，只朝林雪兒抬了抬空出的手。
她身後的廢棄角色也鬆開了人物卡，紙頁托著各自的姓名，沒有往下墜，只沿著選好的方向升入星域。
林雪兒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次，最後只把那塊訪客牌按進胸口，直到邊緣硌得掌心發紅也沒有松。
「楚楚，你最好真能聽見。」
最前方的一點白光拐了個彎，繞著她的藥瓶轉過一圈，這才追上已經散開的星群。
星雨越過山海，系統那邊始終安靜，連一行催人抬頭許願的旁白都沒落下來。
姜慕一仰頭看著那些各奔東西的光，掌心剛包好的傷處被人輕輕托住。
「別攥，繃帶又要滲血了。」
「我沒攥，是你的劍穗纏過來了。」
葉楓低頭看去，驚霜劍穗正繞在兩人手腕之間，末端接住一粒落下來的白光，亮了片刻才肯鬆開。
「她在催我們走。」
「也可能是提醒你……手還搭在我腰上。」
「星雨都落完了，你還在算這個？」
「剛才說欠著的人是你，我自然要記清。」
葉楓這才撤開手，指腹離開衣料前，又替他把被固定環勾皺的衣角理回原處。
星雨落入新靈脈，第一滴沒有被任何人編寫過的雨，從蘇箋燒壞的終端螢幕上滾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