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碰,那滴雨沒有呼叫記錄。」
蘇箋用手背擋住終端,水珠沿著裂開的螢幕滾進鍵縫,燒焦的線路亮了兩下,竟自己接回了一段。
沈渡蹲到她旁邊,把那台陪了自己七年的舊主機往後挪。
「沒有呼叫記錄……它怎麼進來的?」
「楚楚她們進入星域迴圈以後,補全了自然演化層,水汽夠了,風路也開著,雨便自己落了。」
「誰批准的?」
「沒有誰批准。」
蘇箋翻出各界確認頁,雨水經過的每一處姓名節點都亮著自主選擇,有人開窗接雨,也有人關了自己的屋頂支路。
「它只問落在哪裡,沒問自己能不能存在。」
沈渡抬手去扶破裂的眼鏡,指尖沾到鏡片上的黑灰,又在鼻樑間拖出一道印。
「沒有甲方,沒有修改意見……也沒有人半夜發來十七版天氣方案?」
「目前沒有。」
「你再查一遍。」
「沈渡,你以前被折騰成什麼樣了,連下場雨都不敢信?」
「你沒給一片雲改過二百次顏色,當然能站著說話。」
自然演化欄還在往下鋪,失去舊權力支撐的天庭廢墟沒有往地面砸,磚瓦剛一鬆動,回流的土靈氣便貼上去,一層層將它們拆回泥土。
姜慕一隔著雨望向山腳,原本被天門壓住的山脈抬起半截,積水順著地勢另尋出口,在剛恢復的村落前拐了個彎。
「蘇箋,座標重排經過當地確認了嗎?」
「經過了,山川沒有替人點頭,人也沒有替山川選路,雙方不肯讓的位置都留著,新河道自己繞過去。」
「若它們一直談不攏呢?」
「那便一直留著,舊天道喜歡為了地圖好看強行搬山,新規則不趕著交成品。」
蘇箋的手指停在河流演化頁上,那條支流為了繞開三戶人家,硬是多走了七百里,她盯著那道彎彎繞繞的水線,肩膀抖了兩下,額頭差點磕上終端邊緣。
「看見沒有,它多走七百里也沒刪那三戶房子,這條破河都比總局會講道理。」
「你說誰破?」
河面浮起一行水字,緊接著甩來一蓬水珠,全落在蘇箋臉上。
「行,行,你不破,你是新世界第一條會頂嘴的河。」
水字這才散開,支流貼著村莊外沿繼續向東,途中還捲走了一塊寫著天庭禁地的舊碑。
沈渡盯著那條河看了半天,手掌落在舊主機外殼上,摸到一處完好的介面,竟沒敢立刻按下去。
「它也活了?」
「主機只燒了資料接管層,硬體沒壞,新靈氣經過它本人確認,給它補回了能源。」
「主機還有本人?」
「陪你挨過七年修改,它的拒絕記錄比你還多,憑什麼沒有?」
螢幕亮起,桌面上沒有總局標記,也沒有催稿彈窗,只留著一份空白文件和一行自主命名提示。
沈渡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三次,鏡片上的灰仍糊成一片,他索性把眼鏡塞進口袋,雙手去捧主機。
「沒有……修改意見。」
「暫時沒有。」
「也沒有半夜催命傳訊?」
「只要你別自己給自己發。」
「這才是打工人該過的日子啊!」
蘇箋扭頭便抱了上去,臉上的黑灰全蹭到沈渡肩頭。
沈渡懷裡還抱著主機,被她撞得連退兩步,鞋跟陷進新長的草里,差點沒站住。
「你別跳,終端還掛在我腰上,線要扯斷了。」
「斷了再接,新網路會問我願不願意加班,我現在選不願意。」
「你先問問我願不願意被你勒住脖子。」
「你不是能說話嗎,能說便沒勒緊。」
沈渡托住她懸在背後的終端,另一隻手還抱著主機,整個人被擠在兩台裝置和蘇箋之間,連眼鏡都快從口袋裡掉出來。
姜慕一看了片刻,才抬腳往天氣層那邊去,葉楓的劍鞘已經橫到他膝前。
「你方才答應走慢一點。」
「我現在能站穩。」
「上一回說完這句,你靠了我半刻鐘。」
「有人送上門讓我靠,我不用,豈不是辜負你的準備?」
葉楓收回劍鞘,手掌卻落到姜慕一肩後,隔著衣領托住那處藏著舊海報的位置。
「臉側的灰還沒擦。」
「你不是說等找到水?」
雨絲落下來,先在葉楓睫毛上掛了一點,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接了半掌清水。
「找到了。」
「新世界第一場雨,你拿來洗臉?」
「你若想留著,我可以換一捧。」
「來都來了,擦吧。」
姜慕一把臉偏過去,葉楓的掌心剛貼上來,半捧水便從指縫漏進衣領,沿著頸側往下淌了一小段。
「你往哪裡擦?」
「血痕在耳後,不往裡面擦,碰不到。」
「你先把手指上的劍氣收乾淨,貼得這麼涼,我怎麼知道是水還是霜?」
「放鬆一點,你繃著頸側,我擦不進去。」
「你這句話最好只讓右河蟹聽見。」
右河蟹從草葉後探出兩隻鉗子,粉牌升到半途,被姜慕一抬手按回地面。
「別寫,他只是在擦灰。」
葉楓的指腹沿著那道淺紅往耳後移,停在衣領邊緣,沒有再往下碰。
「這裡還有一點。」
「那是舊海報的封印線,別擦掉。」
「我知道,所以才問你要不要解開領扣。」
姜慕一偏頭要看他,鼻尖險些擦上葉楓的下頜。
托在頸後的手沒退,掌心隔著衣料,仍護著那張原生身份海報。
「你問之前,手已經放到扣子上了。」
「只碰到最外面一顆,還沒解。」
「那你打算等我答應多久?」
「等到你親口說。」
「解開一顆,只擦血……別借驗傷往深處摸。」
葉楓用兩根手指撥開領扣,雨水落進那道窄縫,他替姜慕一擦淨舊血,又把被水沾濕的海報往裡推穩。
「好了。」
「這麼快?」
「你還想讓我多擦一會兒?」
「我只是確認你有沒有夾帶別的檢查。」
「有。」
姜慕一抬眼,葉楓已經把領扣重新合上,指尖卻停在他喉側那根鬆開的系帶上。
「這裡也鬆了。」
「剛才你解的時候怎麼不說?」
「解開以後才看見。」
「那就繫緊一點,省得你下回又找到理由往裡檢查。」
葉楓將系帶繞過指間,打出的結比原先短了半寸,結扣正貼在姜慕一鎖骨上方。
「緊嗎?」
「剛好,你再收便要算私仇。」
遠處傳來連續的歡呼,礦區的井水湧上地面,機械人格倉也開啟了所有通風口,自然風第一次吹進那些密閉多年的艙室。
蘇箋終於鬆開沈渡,轉身撲回終端前,山川演化圖已經自行擴充套件到整個修仙界。
「天氣層透過,物質迴圈透過,山海座標沒有發生強制搬遷,誰還有意見,現在提。」
賀宇抱著黑木箱擠過來,頭髮讓雨打濕了一半。
「有,雨下到欠款證據上了,公共檔案庫必須加防水支出。」
「你自己抱得跟命一樣,雨怎麼進去?」
「我先申請,等漏了便遲了。」
機械零號撐起護板,把賀宇連箱子一塊罩住。
「已提供臨時防雨服務,請按照使用時長結算。」
「你連雨錢也收?」
「本單位只收護板使用費,雨水未向任何主體收費。」
林雪兒把藥瓶全擺進雨里,瓶中顏色各自變化,幾種剛恢復的毒素還學會了繞開無關草木。
「總算聽話了,往後誰敢強行拿我的毒害人,它們自己先拒絕進瓶。」
「你先讓它們別往我箱子旁邊流。」
「放心,它們嫌你的欠款太多,怕進去以後出不來。」
說話聲在雨里混成一片,沒人維持秩序,也沒人要求他們統一慶祝。
姜慕一伸手接住一滴雨,水珠停在新繃帶邊緣,經過傷口本人確認後,才順著掌紋滾下去。
「結束了嗎?」
葉楓站在他身側,驚霜劍收在鞘內,劍穗被風吹起,末端不時碰到姜慕一手背。
「新世界不會有結束這一說,只能算第一輪驗收過了。」
「那你可以歇一會兒。」
「你先把手從我頸後撤開,我或許能歇得更自在。」
「剛系好的結還沒穩。」
「葉楓,你系的是衣帶,不是封印,哪有一直按著等它穩的道理?」
那隻手總算往外撤了半寸。
雲層深處,一線藍光直落下來,正壓在葉楓還搭著衣領的指尖上。
雨線被照成刺眼的白,山海演化圖同時失去外部星域讀數,蘇箋臉上的笑還沒收回,終端已經彈出一行陌生掃描碼。
【第九星區外部文明掃描已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