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葉舞秋風,一片紅葉紛落,被夾在指尖,驀然,秦羽雲眉角微挑,紅葉彈指飛出,凌厲地扎進樹幹。
「朋友,你在此觀察,有半個時辰了,若再不現身說明……」
話音未盡,手已搭在刀柄之上。
「關乎你生命的長度!」
話甫落,但見楓林幽暗處,楓葉晃動,暗中的人慢跑而來,手舞足蹈頗為滑稽,長相更是奇特。
身著一襲暗紫色衣袍,頂著個蜣蟲似的灰藍腦袋,頭頂垂下一條紅色閃燈,長著條大尾。
「你的刀法,有致命缺陷吶。」蜣怪眼珠一轉,一副高人模樣。
「故弄玄虛。」秦羽雲嘴角微揚,不以為意。
「直說來意,吾之耐心有限,你這生口,也懂鑽研刀法?」
允許對方窺探良久,是實力沉澱之篤定。這蜣怪並非先天人,舉手投足間,可將其斬之。
「略懂,呃,我沒有惡意,足下掛的懸賞,我知道線索。」引路蜣訕訕一笑。
他並非是來找茬,還不想英年早逝,仍不忘自我找補,再次申明他的見解:「你的刀未曾飲血,刀如無鋒,如何?」
「不如何,放棄無用的廢話,線索在哪?」
秦羽雲心中驚訝,表情卻頗為淡然,不過想到對方的身份,能提供線索,似乎也合理,然話鋒突轉:
「吾之刀鋒如何,你若想一試的話……引路蜣。」
「啊?」
來自庸流萍寓的引路蜣,被一語道破身份,表情透出錯愕,蛤蟆嘴大張,不敢再裝莫測高人。
「呃,切勿當真吶,刀譜,其實就在屠市黑丑,至今無人修煉成功,你真要修煉?」
引路蜣性格豪爽,不拘小節,很快恢復自若,他通曉怪販妖市各類情報,被稱為當地萬事通。
「屠市黑丑?」
秦羽雲思忖,撥開遮眉的一縷黑髮,心中謹慎起來,暗自衡量得失,事情有些麻煩。
屠市黑丑的知名殺手,皆是先天殺手,他如今還不想招惹,需從長計議,先按下此事,問引路蜣:
「若情報無誤,你要什麼酬勞?」
「我需要你欠我個人情。」引路蜣認真思索後,欲賭一個將來。
「就這樣?」秦羽雲心頭啞然。
「沒錯!」引路蜣鄭重點頭。
「好,欠你一個人情又何妨。」
引路蜣的情報,極少失誤,秦羽雲還是有所耳聞,他不再多做停留,徑直邁步離去,風格頗為瀟灑。
「好冷漠的人吶。」
引路蜣眼珠轉動,他見多識廣,不會做賠本的買賣,賭不如說是投資,目送對方身影徹底消失。
方俯身拾起數片碎葉,捻在指腹間摩挲,竟然隱隱有鋒銳之感,如觸無形之刃。
「刀斬留痕,附著刀意,刀勁凝鍊還未散盡……恐怖!」
引路蜣驚地縮起脖子,好似恐懼來上一刀。聰明人知進退,反之誤了性命,何其之不智。
而引路蜣看似滑稽,實則智慧不俗,顯然不是愚者,僅一條線索罷了,他不求酬勞,只為結個善緣。
「碎玉極鋒訣,斬人先斬己。修為越是深厚,越是斬我愈深……」
引路蜣邁步離去,邊走邊琢磨,對此表示不解,以對方的刀道天賦,何需修習這一部邪刀?
雖然,傳說這部刀訣的威能,十分之霸道。霸道到修煉過它的人,皆是出師未捷,自身已千鋒百裂先死。
不解。
正因為不解,才更有趣。
引路蜣對此頗有興致。
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宛如蛤蟆咧嘴,他拭目以待,往後有好戲可以欣賞了。
又轉念一想,希望對方別煉死了,或被屠市黑丑幹掉,若是人都沒了,那他還要人情幹嘛,那可是虧大了。
屠市黑丑。
是怪販妖市這個國度,設立的專業暗殺組織,組織中的眾殺手,直接聽命於狩督迷蝶夢。
作為妖市的暗殺機構,屠市黑丑的行動,常是接到妖市高層的任務,下達暗殺命令,進而暗殺目標。
根據引路蜣所言,刀譜在屠市黑丑,不如說就在隳皇判神殛,又或者在冥宰傲因手上,難度又增加了。
無論是屠市黑丑,還是妖市明面上的主宰判神殛,或是冥宰傲因,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秦羽雲現今不想去招惹。
但有些事,你不去主動招惹,偏是樹欲靜而風不止,該來的麻煩,躲不過,該遇到的人,避不開。
縱是深藏功與名,隱退不出。
那些恩怨情仇,早已系在心頭,刻在生死簿上。
一步踏出,便是江湖。
一念躊躇,便墜幽冥。
*
*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荒蕪的石林地,人跡罕至,秋風捲起漫天塵霧,雜草如風中浮萍,天地冷肅迷濛。
枯黃雜草叢中,隱見一路血跡斑斑,一道踉蹌身影捂著胸口急行,驀地,那黑衣人一個趔趄,暈倒在地。
一座嶙峋石壁陰暗處,一雙銳利的眸子,將一切看在眼中,秦羽雲返回居所時,恰巧看到這一幕。
「救?還是不救?」
他權衡了利弊,決定再等片刻,看情況再行動,若有追兵襲來,他自會暗中退走。
若無追兵前來,證明對方已擺脫了追擊,其後再無危機。
如果對方是惡人,上前直接補上一刀斃命,結束對方的痛苦,反之順手救下。
「陸淑?」
秦羽雲眼眸深邃,邁步上前,走到黑衣蒙面人近前,俯身揭開其臉上的面罩,竟然是名女子,他還認識。
陸淑嘴角溢出血漬,前胸與背後,還有腿上,皆有利器之傷,黑衣被鮮血浸染,從傷勢來看,是遭遇了圍殺。
「得罪了。」
秦羽雲將陸淑的佩劍,掛在腰間,為防傷口迸裂,他俯身托住其後頸,一手穿過其腿彎,將其橫抱起來。
逸風行施展開來,身如疾風而行,短短數十個呼吸之間,就已返回了住處,進入石室內,將人放在竹床上。
拿起兩瓶上等的金傷散,隔著陸淑的衣衫,敷在傷口處,皆非致命傷,他犯不著脫對方衣衫,事後儘是麻煩。
「殺戮之贖?」
待陸淑呼吸平穩,蒼白的臉頰有了血色,秦羽雲坐在竹椅上,拔出陸淑的佩劍欣賞,讚嘆真是口利劍。
陸淑此女,表面身份是滴酉樓歌姬。昔日她的戀人雷風總角,為妖市和平而亡,實則被篡權者清算。
其死後,留下殺戮之贖與劍譜給陸淑,她近年來,修為不俗,劍法修煉有成。
常以黑衣蒙面行動,暗中追查戀人真正的死因,並伺機報仇。
夜幕降臨,星光點點。
室中燭火搖曳,秦羽雲悠然地靠在草垛上,翹起二郎腿,正在看書,是本陣道詳解,以消遣時光。
忽然,躺在床上的陸淑,發白的指節微動,猛然從床上翻身而起,握住擱在床邊的劍,戒備地質問:「咳,你是何人?」
秦羽雲合上書籍,悠然地站起身來,這女人性子挺烈,難怪敢私下調查真兇,他拍了拍粘在衣衫的草屑。
無任何預兆。
驀然暴起如奔雷,他豎指成刀,點在陸淑白皙的手腕,又雷霆般點在其胸前,點血亦截脈,令其喪失行動。
鏘啷!
殺戮之贖錚然落地,陸淑本就虛弱不堪,方才作勢唬人為自保,此刻站立不穩,後退得倒在床邊,憤然瞪眼。
「首先,吾對你並無任何冒犯之舉;其次,你的佩劍放在你身邊,你應該明白何意。」秦羽雲心態平和,說得很耐心。
他理解陸淑的過激,那是面對陌生,缺乏安全感的體現,何況她還在重傷之際。
之所以動手,是為了讓陸淑冷靜。因為他覺得女人很麻煩,尤其是漂亮女人,不想解釋太多,讓她自行領會。
果然,陸淑冷靜了片刻,檢查了自身情況,看見了粘在黑衣上的藥粉,回想起發生的事,她理清了狀況。
「是你救了我?」陸淑有些羞愧。
「救治算,救命談不上。」
秦羽雲端著個茶碗,走了過去,解開陸淑身上的封鎖,又補充說明:「裡面是補血的藥。」
「多謝。」陸淑抿了抿嘴,接過了茶碗。
「如果吾沒認錯,你是滴酉樓的陸淑姑娘。」他明知故問。
「是我。」陸淑頷首承認。
秦羽雲目光如炬,看出陸淑表情不自然,似乎知道她的顧慮,他神色坦誠:
「吾從不過問別人的私事,這點請你放心。」
「多謝你的體諒。」
「僅是失血過多,你應有經驗。」
秦羽雲知道她身體狀況不佳,便沒有再多交談,遞給她一個藥箱。為避免尷尬,他藉口有事外出,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