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去拿一根。」楊識走出屋外，從篝火處又取來一根火棍，還拿著白天剩下的繩索，捆住一端，順著洞口遞了下去。
下面空間極大，隨著火棍的進入，這密洞之中泛起一片綠光。
仔細看去，裡面石壁兩側布滿了流螢。
兩個孩童將繩索一端繫於房屋之內，小心翼翼地爬了下去。
聞鳶聽著聲音繼續尋找，順著火棍以及流螢的螢光，二人見到石壁上竟有著一盞未點亮的油燈。
那油燈旁還貼心地放了一對打火石。
將油燈點亮，聞鳶張嘴：
「聲音停了，不過好像出聲的地點最後在這邊。」
二人看到，在這密洞之內有一石台，石台之上靜靜地放著一個小盒子，石台的側面寫著八個大字。
「時機未到，不得開啟。」
楊識嘗試著去開了一下盒子，沒能打開。
而後餘光掃向石壁，卻發現這石壁之上，一幅幅小人刻在上面。
這些小人擺著不同的動作，做著不同的姿勢。
「這不會就是大人們說的傳承吧？這可比好多了！」楊識很是激動。
聞鳶一直不語，靜靜地聽著。
隨後楊識照著壁畫的樣子模仿了起來。
只是那畫中的姿勢比較怪異，楊識做到一半，只感覺韌帶一頓抽搐。
他抽筋了，啪嗒一聲摔到了地上。
「這動作沒人能做到。」楊識有些不服氣。
「噓，別出聲。」聞鳶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密室中響起。
「這石壁之中有聲音，好似……在念口訣，我讀給你聽。」
她閉上眼睛，手臂自然地垂於身側。那帶著一絲清冷的童音在密洞之中盪開：
「夫劍之道，示之以虛。」
隨著聞鳶緩緩吐出這八字，她的身體也做出了一個讓楊識驚訝的動作。
只見聞鳶竟卸去了渾身的力道，身體像失去支撐一般向後躺去，雙臂自然舒展。
楊識心頭一緊，這不就是剛才讓他摔倒的那個動作嗎？！
正當他以為聞鳶也要直直的砸下去的時候，那隻想伸出去扶她的手，定在半空。
聞鳶的後背好像被什麼撐住了一樣，雙臂舒展，動作慵懶，卻脊背繃直。
楊識竟感覺到好似一柄無形的長劍，抵在地面與聞鳶之間充當著她的支點。
可分明沒有劍。
那浮空虛躺的聞鳶，唇瓣輕動第二句口訣念出：
「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
隨著此句吐出，聞鳶原本仰躺的身體猛然發力，整個人竟以這種姿勢旋轉一周，速度奇快，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而在旋轉途中，她的右手順勢一抓，好似抓住了那柄托住她的長劍，借著這股霸道的離心力，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與此同時，她的腳下只一瞬之間，竟化出三四道殘影，身形閃爍，步伐快到極致。
劍指在空中划過，竟凝出三道劍芒。
唰！唰！唰！
三道裂石之聲在密洞之中盪開。那堅硬的石壁之上，赫然多出了三道劍痕！
楊識徹底看呆了，他張著嘴，震驚到說不出話。
「身為主爐，神為火種，勢生於虛，不附於形。」
又是四句口訣吐出，聞鳶的動作變得縹緲起來，她的身影如夢似幻，掠過石壁前那盞油燈的瞬間，剛好擋住了跳躍的火光，密洞陷入了一瞬的黑暗。
楊識眨眼，再看清時，聞鳶已經轉到了另一側。他看不清聞鳶做了什麼動作，也看不清那柄不存在的劍究竟在什麼位置，但他感覺到一股極其凌厲的氣場正以聞鳶為中心蕩開。
楊識的腦中清晰地知道，劍，仍在瘋狂地舞動。
「神隨腕轉，意寄劍鋒。」
當腕字出口的瞬間，聞鳶的手腕猛地一抖，原本在她周身那銳利的氣場，變了。
一股磅礴的氣勢順著她手腕的轉動之下，向四周碾壓而去。
楊識只覺得呼吸一滯，聞鳶的動作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不再像剛才那樣夢幻遊走，而是變成了一種大開大合的架勢。
仿佛手上兵器已經變成了一柄極其沉重的巨劍。可奇怪的是，如此的重劍招式，她的速度竟比剛才還要快上幾分。
「一動而虛空有感，虛中生勢，初無定質。」
這句口訣吐出，聞鳶的身形已經淡出楊識的視線，她的聲音化作了一段空靈的背景古音，在密洞之中迴蕩。
在律動的流螢和聞鳶帶起的光影之中，楊識望向石壁上的小人，竟然活了。
在閃頻之下，小人化作一幅極速流動的連環畫，一招一式清晰無比。
聞鳶之前所做過的所有動作，竟與石壁上的線條完美重疊！
原來剛才聞鳶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在復刻著石壁之上的招式
他終於摸到了每一句口訣之中所蘊含的意思。
「豁達則勢向外鋪，斂慎則勢向內裹，順其自然，毋以蠻力強催。」
聞鳶的聲音還在迴蕩，而就在順其自然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楊識不再去看那些複雜的招式，他直接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山洞沒了，聞鳶沒了，密室也沒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種純粹的本能。
虛躺、翻腕、轉身、上撩。
每一個關節都在順著那股無形的勢滑動，順其自然，水到渠成。
「勢之初生，如煙如雲，遇風則散。」
「心弛則勢漫布周身，心斂則勢收束於劍。」
「舒散不滯，收固不漏，風吹不亂，騰挪不失，方為凝勢有成。」
隨著這三句口訣的出現，楊識的視角竟從外界回收，直接沉入到了自己的體內。他清晰地感覺到，在剛才那股順其自然的牽引之下，他的丹田深處升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氣流。
可當楊識想要去用意念捕捉它、掌控它的時候，那團原本溫順的氣流竟如同煙雲一般潰散開來，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當他心念一松，那潰散的氣流又會如同雲霧一般，順著他的四肢百骸漫步開來。
再聽口訣，原來這股氣流不能靠意念操控，要靠心念，不能急，要靜下來。
那股氣流竟如同聽到軍令一般，隨著他的心念舞動。
「善戰者求之於勢，不責於人。」
「身作陣樞，長劍為機，周旋遊走，引勢環聚於劍之周遭。」
如果此刻有人能從密洞的頂端俯瞰，就會看到一幅極其震撼的畫面。
聞鳶的身影在幽光之中穿梭，以她自身為陣眼，步法靈活地遊走，而在她的身後，楊識竟也動了，他沒有睜眼，他以剛剛學會的順其自然，此刻竟完美的踩中了聞鳶的步伐節奏。
聞鳶向左踏出半步，楊識便本能地向右轉身，聞鳶身形一沉，楊識便順勢俯身。
兩道身影，一明一暗，一前一後，在這密洞之中，仿佛進行了一場跨越了靈魂的同頻共振。
「蓄勢如張弩，待機如發機。」
「敵不動，則勢隱而藏；敵一動，則勢隨而出。」
「勢未滿而妄驅，必致氣散神傷。」
「三乘止於此，先賢不立定勢。」
「勢為空殼，本無喜怒悲歡。」
「萬千心緒，皆可入勢，由人自擇，以意填骨，千人千道，無分高下。」
隨著最後這幾句口訣的落下，聞鳶的身形定格，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雙手自然垂下。就在她收勢之時，楊識也雙腿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上，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密洞裡又恢復了一開始的寂靜，兩側的流螢還在隨著二人的呼吸，微微地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