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威沒有聽見，只是一步一步朝著那醫者走去。
身邊孩童也懂事的沒再追問，繼續有樣有學樣的模仿著剛剛常威拿農具的樣子。
見到了常威走來，那醫者也有些不自在，不動聲色地將醫藥箱轉至身後。
「你也在這？你不是應當進城生活了嗎？」那醫者率先開口，看向側面天空，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往事。
「師……師傅。」常威深吸口氣。
「當年你明知學醫乃我畢生夢想，為何卻在那醫道聖地妙醫閣想在咱們村莊尋一雜役弟子之時，將你在村裡的所有財產，通過村長轉到我的名下。」
「你可知，那一屆上供，手下你的財產之後，村里人怕我跟妙醫閣走了，有傳承了就不供了。」
「你可知，那閣主當初明明多看了我那麼多眼。」
醫者仍舊看著天空，但隨著這兩個你可知砸下。他便顫抖著身體平淡地說道：
「往事種種，如煙如雲。如今我一心只想治病救人，何況傳你田藝，贈你家產，難不成你也要怨我。」
常威沒有停，他繼續問：
「師傅，我念你口口相傳，教我種田，但那天村長將我迷暈，我再醒來之時，你已被妙醫閣選走，你知道我什麼感覺嗎？」
「村里人說我有那麼多物資，本次上供肯定是穩了，說我進城學到墨頁，回村教他們，村里未來才有希望。」
「我憑藉上供過了鎮縣，又進城半日，落選於城郡之間，本想傾盡家財，購張三階醫道墨頁，可此等技藝向來是供不應求。」
「上供留城時間將至，不選就要被驅逐出城，權衡之下，我只能買了書畫，想著回村之後，能做些基礎墨頁，授予村民。」
「可這墨頁明曉不達，無法轉述，鄉里之間，個個認為我故意不授，乃白眼狼。」
「如今我故鄉無法歸，故人皆怨我，留於城中作工成家，煩勞瑣事，卻讓我仍舊無法獲得一點醫道本事，我就想知，您當年為何那麼做。」
一個成年人，說著說著，竟落了淚。
而醫者情感上卻像沒有什麼波動一樣，依舊平靜。
「我當年受夠了那個村子，只想尋一個我們兩人都可離村的辦法。」
「我總不能，讓你把家產都給我吧。」
「你總不能為了你想學醫，便要我困在那離譜之村吧。」
「只有妙醫閣選雜役和上供，那村長才不敢攔，我當初實實在在的三階種田水準，被他們以各種理由軟禁在村內。」
「師傅，我沒有怪你，我只是想知道為……」
醫者揮手打斷。
「罷了，別提了，你也不必叫我師傅，從今往後，你我二人歸於陌路。」
之後不管常威在說什麼，醫者都有如未聞。
常威只能無奈離開，正如師傅醫者所說，事已至此，再說那些終究無用。
他最後一拜，高聲說道：
「無論您認或不認，此生我常威，實打實的師傅，只有您田澤一人。」
秋風拂過，落霞童聲，常威扛起鋤頭，一日便在教孩童田事在剪影中划過。
清晨微涼，馬家閒房內，聞鳶睫毛抖動，醒了過來。
看向身旁被包的像個粽子一樣的楊識放出勢氣感知了一下，便安下心來。
她又看向閒房裡的一面銅鏡，臉上先前劃破的傷口，哪裡還有半分痕跡。
輕輕動了一下，就連右胸的貫穿傷也並未感覺到傷口開裂。
那醫生果然很厲害，妙醫閣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看來先前那伙山寨頭子，確實暫時不想交惡他們，只是她隱隱覺得這其中有著一層她沒想透的緣由。
窗外已經有村民農忙的聲音，她推開門。看著村民忙碌地走來走去，不禁回憶起童年村落的模樣。
在山上這幾年，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種場面了。
勢氣運轉，護住傷口，剛好見到馬家媳婦挎著一筐玉米匆忙地從院外走進來。
聞鳶出於本能想伸手去接，小時候她也懂事的幫村民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可那馬家媳婦卻如臨大敵一般，往後猛躲半步。
「哎呦，這麼重的傷，你幹嘛呢？你還想幹活？你回屋歇著不行嗎。」
她小時候，就算是摔傷，也依然要幹活的。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用這種語氣來勸她不要幹活。
「我沒事，我練過武道，身體可以的。」聞鳶解釋道。
「你沒什麼事，沒事，安心歇著。你和那小兄弟二人，救回這麼多孩子，還受了那麼重的傷，現在要是讓你們幹活，這村里人不得戳死我的脊梁骨？」
「而且我哥他家的血脈也是靠你保住了，我還學到了醫術，你們二人養病期間，以後想吃什麼儘管交代。我馬牛氏但凡能弄不給你們弄，我都不是人養的。」
「大姐言重了，我還好，但關於吃食，我還真想麻煩大姐，能否用靈米給我的夥伴熬一點粥，我可以給錢的。」
「靈米啊？」馬牛氏有些露出為難的神情。
村里普通的吃食才是他們能吃的，而所有的靈產基本上都是用於上供的。
誰要是挪作他用了，被人發現，那全村人都得說他自私，不考慮其他村民前途死活。
但剛才話已經說出去了，她只能一咬牙。
「行，靈米就靈米。不過姑娘，給錢就算了，你可別讓旁人發現是靈米熬的就行。」
聞鳶點了點頭，遞過去一塊碎銀。
馬牛氏怕擔心拒收拉扯之下，碰到聞鳶傷口，便直接收下了。
就在此時，村外馬蹄聲起。
二人看了過去，只見黑壓壓一群山匪將村莊圍了個水泄不通。
眾匪寇一邊圍村騎馬狂奔，一邊齊聲大喊：
「今日乃我開山寨接管原形補寨之日，特此通知周圍八村三鎮百姓，本寨與昔日形補寨不同。」
「本寨不喜殺戮，不掠兒童，不做天怒人怨之事，當家下令，三日之內本寨弟兄見到村民，一律放行。」
「本寨深知，殺光各位，對本寨毫無好處，只會涸澤而漁，望各位村民奔走相告。」
話音落去，那隊騎兵匪寇便撤去合圍，朝下一個村落的方向奔去。
村民們皆議論紛紛。
「土匪只搶一百文？誰會信？這是拿我們當傻子，騙我們出村的吧。」
「就是，天下烏鴉一般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