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洵直起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他臉上那副驚恐病弱的神色消失，眼底滿是陰鷙。
「慌什麼？死靈水道一戰，本王從沒露面，狂鯊左將和孫嬤嬤就算死在他們手裡，有鎮淵使的禁制鎖魂，也休想吐出半個字。」
敖洵一腳踢開腳邊的碎瓷片，整理了一下衣領：「琉璃剛登基，根基不穩，封本王做輔政親王不過是想放在眼皮子底下敲打。備宴，把本王珍藏的百年血珊瑚酒拿出來，今晚本王親自給咱們這位女皇陛下祝酒。」
內侍領命退下。
這群人以為贏了一仗就能坐穩南海？等本王今夜探明虛實，明天就讓整座水晶宮變成死海。
夜裡，攬月閣內燈火通明。
兩排鮫人舞姬在殿中搖曳，絲竹聲不斷。
沉重的殿門被推開，琉璃一身玄黑帝袍走在最前，趙凡一襲青衫落後半步，身後只跟著蘇夢瑤和提著槍的李玄一。
敖洵在侍衛的攙扶下迎上前，行禮時還特意喘了兩聲：「臣弟參見陛下，恭賀陛下旗開得勝，揚我南海國威！」
「七皇弟免禮，你有傷在身，不必多禮。」琉璃沒什麼表情，徑直走上主位坐下。
趙凡在左側客席坐下，蘇夢瑤安靜坐在一旁，李玄一則抱臂站在趙凡身後，視線在殿內兩側倒酒的侍從腰間掃了一圈。
這幫倒酒的，虎口全是老繭，太陽穴鼓得跟塞了倆核桃似的，連群演都找的這麼敷衍。
酒過三巡，敖洵端起酒樽，掙扎著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噗通一聲跪下。
「陛下，臣弟有一事，實在寢食難安，今日借這慶功宴，向陛下請罪！」
敖洵低著頭，聲音發顫：「前日死靈水道之計，乃是臣弟聽信了府中一名西海奸細的誤導，險些害得陛下與十萬將士陷入絕境。雖最後賴陛下洪福反敗為勝，但臣弟識人不明，難辭其咎，請陛下削去臣弟親王爵位，重重責罰！」
說完，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把一個自責愧疚的病弱皇弟演得活靈活現。
李玄一在後面看得直翻白眼。
這唱念做打俱佳的架勢，不去凡間戲班子挑大樑真是屈才了。
琉璃端著酒杯，沒有說話，看向一旁的趙凡。
趙凡手指轉著桌上的白玉酒杯，笑出了聲：「七殿下這話說的，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依我看，殿下不僅沒罪，反而大大有功。」
敖洵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趙先生此言何意？」
「殿下常年臥病在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能算到月中子時海底火山噴發。」趙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道，「更難得的是，殿下不必去前線，就能隔空把悔龍淵水牢底下的跨海陣基，借給巨鰭王庭當座標。這份神通，我聽命樓上上下下都佩服得緊。」
殿內的絲竹聲停了。
敖洵端著酒樽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
站在大殿四角陰影里的八名侍從同時按住腰間軟劍，殺氣剛漏出一絲，李玄一重槍往地上一頓。
咚！
半步化神的槍意掃過全場，八名侍從悶哼一聲，膝蓋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敖洵反應很快，眼底的殺意一閃而過，隨即露出苦笑：「趙先生真會開玩笑。什麼水牢跨海陣基，本王連聽都沒聽過，先生莫不是被什麼奸人蒙蔽了？」
「是不是蒙蔽，七皇弟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琉璃冷哼一聲，袖袍一甩。
啪！
兩樣東西砸在敖洵面前的桌案上，把酒壺震翻在地。
左邊是一塊染血的灰布，上面是用秘術拓印下來的子母追魂印的母印紋路；右邊則是一張畫滿繁複陣紋的獸皮拓本，正是悔龍淵底那座跨海傳送陣的陣基圖，右下角還留著敖洵私印的暗記。
「孫嬤嬤死前，我們已經抽了她的魂。」琉璃看著他，「兩百年前，你生母與我生母同日分娩。我那好母親嫌我是個女胎，暗中與你定下母子名分，把鎮淵使留在水牢的暗樁全交給了你。七皇弟，這兩百年裝病喝藥，挺辛苦吧？」
敖洵低頭看著桌上的陣圖拓本，沉默了三息。
隨後，他鬆開一直捂著胸口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原本佝僂的脊背一寸寸挺直，臉上的病氣也散了。他隨手扯下身上礙事的白狐裘扔在地上，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老底全摸清的？」敖洵端著酒杯，聲音不再虛弱，很冷，「孫嬤嬤神魂里有鎮淵使的禁制，只要外力搜魂必會自爆，你們不可能拿到這麼完整的記憶。」
「這就得感謝你的好盟友狂鯊左將了。」趙凡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他腦子裡的東西比孫嬤嬤全乎多了。至於那個什麼鎮淵使的禁制，順手捏碎的事，不算什麼。」
敖洵瞳孔微縮，盯著趙凡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一個聽命樓，好一個趙凡！」
敖洵一把將酒杯捏得粉碎，任由瓷片劃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既然話都挑明瞭，那本王也不藏著掖著了。不錯，人是我殺的，陣是我改的，西海大軍也是我引來的！琉璃，你以為你贏了？你現在動手殺我試試！」
他往前跨出一步，滿臉獰色：「本王在水晶宮經營兩百年，內城三十六處靈脈節點，全埋了歸墟死氣雷！只要本王的命牌一碎，或是半個時辰內沒向暗樁傳音，三十六處節點同時引爆！到時候整個水晶宮地脈崩塌，十萬族人全部變成死靈怪物，我看你拿什麼坐這個皇位！」
威脅完，敖洵昂起頭，等著看琉璃投鼠忌器的模樣。
只要熬過今晚，等鎮淵使的大人從地脈裂縫過來，這南海依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三十六處節點？」趙凡掏了掏耳朵，轉頭看向琉璃，「他說的是東街賣烤魚老張頭鋪子底下那顆，還是西城門茅房旁邊那顆？」
敖洵笑不出來了。
「你以為我們為什麼現在才來找你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