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地看到,雜役管事房裡面的靈燈,還亮著。
林默站在門口稍息,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又低又軟,語氣中都是獻媚討好。
「周師兄……周師兄,您歇下了嗎?」
「進來!」
屋裡安靜了兩三息時間,周顯的聲音才從裡面傳出來。
林默輕輕推門進去,點頭哈腰,佝僂著背,雙手規規矩矩地貼著褲縫。
標標準准,老實到連屁都放不出來的憨厚老雜役形象。
周顯坐在桌子後面,桌子上放著一本帳冊,手邊擱著一壺茶。
他瞧了林默一眼,還是白天那個眼神,平靜底下藏著一把利刃。
看著就滲人。
「林默,大晚上的,你不休息跑到我這兒來,有什麼事情?」
「嘿嘿嘿,有點小事情想跟周師兄說明一下。」
抬手不打笑臉人,林默先來一個大傻叉式的職業微笑。
木訥得搓搓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雙手捧到桌上,又恭恭敬敬地放在周顯面前。
「周師兄,這是我這幾年攢下來的幾塊下品靈石邊角料,不值幾個錢。」
「您也知道,我這人沒啥本事,就會掃掃地清清藥渣。今兒個白天的事兒……我思來想去,總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我是真沒看見啥,可我又怕周師兄誤會我,這不,特意來表個態。」
「表態?表什麼態?」
周顯看了一眼林默遞過來的布袋子。
「就是……周師兄您放心,我這人嘴嚴,眼裡只有垃圾,別的東西一律看不見。」
「您要是信得過我,往後您有事兒儘管吩咐,我林默這條老命雖然不值錢,但跑個腿遞個話什麼的,還是能幹的。再說了,你也知道,我統共還有不到一年壽命,活到善終算完事。」
「周師兄,你是知道的,宗門給了我一個百年老雜役光環,還又特地賞賜了一顆上品築基丹,就是讓我們這些底層雜役都有個盼頭,也更有動力,以弘揚宗門公正無私懷仁底層。」
「我善終了,雜役堂也有面不是?」
「宗門再賞賜好東西,我留著也是浪費,丹藥啥的也用不著,全部孝敬給周師兄。」
林默說這話的時候,腰彎得更低了,幾乎要把額頭貼到桌面上。
周顯默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瞧著林默看了好一陣子。
「咳……」
半晌過去,周顯咳嗽了一聲。
順手把布袋撥到一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默的心跳很快,但是呼吸很穩,臉上的表情很木訥憨厚。
百年雜役生涯讓他練出了一項本事,心裡哪怕翻江倒海,臉上也要波瀾不驚。
林默看似無章又柔又軟的話,實則包含了豐富的意味。
他會守口如瓶。
他有光環在身,死了宗門可能會查,周顯會有麻煩上身。
他活著對周顯有用,不僅能清理垃圾,還有宗門賞賜都給他。
半天后,周顯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林默,你知道我最煩什麼人嗎?」
林默心裡頭一緊,但臉上還是陪著職業化的雜役笑臉。
「最煩聰明人。」
「聰明人,事兒多。不聰明的人,話少,反倒活得久遠。」
「林默,你覺得自己是聰明人,還是不聰明的人?」
林默笑了。
笑得又憨又傻。
一嘴漏風的大白牙,露在了外面。
「我笨啊,周師兄您看看我這張老臉,擱大街上狗都不稀罕得搭理,笨得明明白白的。」
周顯眯著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完美的圓弧。
「行,你笨就行。這靈石我收下了,你回去吧。往後該幹什麼幹什麼,別多事。多事的人,活不長。還有一年時間,好好活吧,你無病無災的,說不定還真就能活出個善終來。」
「噯……噯……懂……懂……我懂……」
林默點頭哈腰地退出門外,還貼心地要幫周顯把門帶上。
「老默……」
伴隨著周顯喊聲,林默轉手接住了一塊迎面飛來的玉簡。
「這是你上次的宗門賞賜,一卷修煉心法,最近事情太多,給忙忘記了。」
「這……多謝周師兄,老默這條命從現在開始就是周師兄的了,要不我給你磕一個吧?」
「少拍馬屁了,磕頭折壽,好好幹活就是對周師兄最好的報答了。」
周顯打著哈欠,懶洋洋地說道。
林默自然,又是點頭哈腰感謝一番。
轉身的剎那,他臉上的憨笑,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透著一股森然寒光,夾雜著掩飾深處的歡樂。
周顯信了他。
或者說,周顯暫時決定信他。
但林默知道,周顯這種人,信人只有一種情況,覺得你能用。
一旦他覺得你不好用了,或者覺得你用起來有風險了,刀子就會落下來。
「所以,我得讓自己一直有用。」
「不過話說回來,周扒皮這次倒還挺孝順的,孺子可教也,嘿嘿嘿……」
看著手中玉簡,林默心中終於樂開了花。
沒想到這麼快,周顯就送來了一本心法。
帶著笑容,林默快步走回了雜役房,關上門,插好栓,頂好門棍。
他又摸出了那隻木匣,開啟蓋子看了看。
半顆築基丹還在,切面光滑,藥香濃郁。
「這玩意兒是好東西,但不是現在用的。」
林默忍住貪念合上蓋子,把它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築基丹的藥力有多霸道,他心裡清楚得很。
別說他一個剛摸到鍊氣一重門檻的老頭子,就是鳳仙兒那種練氣九重的人,服下整顆築基丹也要閉關煉化七天七夜,稍有不慎就會被藥力沖得經脈寸斷,道種自行毀掉,兇險無比。
他現在用濁靈液修煉,一滴一滴往裡滲,溫和緩慢,對這副破敗了百年的老身板剛剛好。
真要貪那一口大的,把半顆築基丹吞下去,怕是還沒來得及高興,人先被炸成一團血霧。
「不急,慢慢來。」
「濁靈液夠我用的,築基丹留著給鳳仙兒換東西。」
「那老娘皮欠我的,可不止一門靈雷劍訣。」
他咧開乾裂的老嘴,笑得更蔫壞了。
「看看我的好大兒,給我孝敬了啥。」
林默再次過了一把嘴癮。
把周顯孝敬的那塊玉簡拿出來,貼上腦門讀取資訊。
他心中跟明鏡似得,周顯哪有那麼好心,這是欺負他沒有氣感不能修行,根本無法讀取。
「真是我的好大兒……」
林默把玉簡帖上腦門的這一刻,他差點激動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四個鮮明的大字映入眼帘,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