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噹當……」
林默是被一陣急驟的鑼聲,震醒的。
昨晚在泥水裡連滾帶爬,走了將近兩個時辰,雞叫二遍的時候,才摸回雜役房。
連衣服都沒脫,就栽在床上,一覺睡到了天明。
在夢中還帶著笑容,又看到鳳仙兒走來了,還再次溫習了三度春宵的二人唱。
「噹噹當……」
銅鑼敲得又急又響,聲音在雜役房區里來回撞,跟催命似的。
林默一個激靈坐起來,左臂的傷口被牽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倒抽一口涼氣。
他趕緊把臉上猥褻笑容收起來,換上那副百年老廢物慣用的木訥憨厚表情。
灰白頭髮揉得更亂了些,蓑衣甩到床底下藏好。
又把周顯的儲物袋,塞進床底下的一個老鼠洞裡。
拉開門栓一瘸一拐地跑過去,老遠就看到演武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雜役房區,住著六個班的雜役,共計兩百四十五名雜役弟子。
有的穿著灰撲撲的短褂,有的赤著腳還拖拉個拖鞋,一個個睡眼惺忪地擠在空地上。
外門弟子來了七八個,站成一排,腰板挺得筆直。
再往前看去,雜役房區的正門口,一個穿紫袍的老者,冷冰冰的負手而立。
紫袍胸口繡著青雲宗的雲紋徽記,腰懸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著外門四長老四個篆字。
頭髮花白,面容清瘦,一雙三角眼銳利得就像一條夜鷹,掃過現場的每一個人。
林默心頭一跳,壞了,不會周顯的事發了吧?
這麼快的嗎?
趕緊縮回腦袋,把門板扒拉開,佝僂著老腰混進雜役人群里,往最後邊擠了擠。
「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剛被醒就聽見鑼聲,好像是丹堂那邊出事了。」
「丹堂出事?跟咱們雜役區有個屁的關係,大早上的也不讓睡覺……」
「噓……四長老看過來了……」
「你不想活了,我還想多活兩天呢,這麼大聲,想害死我們呀?」
紫袍老者的目光,從人群上掃過去,壓得全場都喘不過氣來了。
演武場上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寂靜無聲,就連喘氣放屁都輕了三分。
外門四長老,姓柳,單名一個岳字,築基三重,青雲宗掌管丹堂和藥庫的實權人物。
平時根本不會踏足雜役區,這種鬼見愁的地方。
今早忽然出現在這兒,還這麼大陣仗,所有人都知道,事兒不會小。
「昨夜丹堂盤庫,發現一批貴重藥材被人掉包。次品換走了正品,以假亂真,手法極為隱蔽,性質更是惡劣。初步估計至少已經持續了三年,這是一條大蛀蟲,必須挖出來。」
柳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清清楚楚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院子裡一片譁然,雜役們更是個個面面相覷。
柳岳抬手壓了壓。
「經過核查,這次被盜藥材中有四株血龍涎草,每株價值兩千五百靈石,合計一萬靈石。」
「血龍涎草是煉製築基丹的核心輔料,十年一熟,丹堂總共就只有十二株存貨。如今少了四株,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他冷冷掃過人群,「雜役區負責丹堂後門的藥材清運和藥渣處理,所有出入丹堂的藥材都有經手記錄。誰負責這一塊?站出來說話。」
安靜了三息時間,一個外門弟子躬身回話。
「回四長老,丹堂後門的藥材進出,一直由雜役管事周顯管事負責。」
「周顯人呢?」
「周顯的管事房沒人,門閂緊鎖,應該是一夜未歸。」
柳岳眉頭皺成了鐵疙瘩,目光轉向了雜役人群,「你們這些人中,昨晚有誰見過周顯?」
院子裡靜得能聽見露水從瓦簷上滴落的聲音,雜役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先開口。
周顯向來不是良人,最擅長的就是整人,要是傳到他耳朵里,他們有幾條命也不夠整的。
林默站在人群最後面,腦袋微微低著,嘴唇動了動,就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昨晚……好像聽見周師兄,往丹堂那個方向走了……」
聲音不大,但柳岳築基三重修為,院子裡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柳岳目光立刻鎖定了林默。
林默像被嚇了一跳的兔子,整個人往後縮了縮,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惶恐。
「你站出來。」
柳岳直接點指林默。
林默一個哆嗦,無奈從人群里擠出來,佝僂著腰,雙手貼著褲縫,走得又慢又顫。
「四……四長老,我啥也沒看見,我就……就昨晚收拾垃圾的時候,遠遠瞧見周師兄往丹堂那個方向走了……也沒看太清到底是不是他,更沒看見他監守自盜,四長老您別……」
「你叫什麼名字?」
「林……林默。」
柳岳目光在林默臉上停了兩息。
灰白頭髮,滿臉皺紋,佝僂脊背,標準百年老雜役形象,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你什麼時候看見周顯往丹堂方向走的?」
「就……就昨兒天黑那會兒吧,天剛擦黑,我去倒開水,看見周師兄從雜役區大門口出去的,走得好像還很著急……儲物袋鼓鼓的……
林默聲音越說越小,腦袋都快縮排脖子裡了,末了他又補了一句看似毫無關係的話。
「周師兄平時就愛往後門那片轉悠,也不知道他在那兒忙活啥……」
柳岳三角眼微微一眯,儲物袋鼓鼓的,後面那片轉悠,後門。
丹堂後門的藥材清運和藥渣處理,正是周顯經手。
如果偷換藥材的手法是在後門完成,那周顯住處一定會有蛛絲馬跡,說不定能找到贓物。
「去周顯的管事房仔細搜查,不可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柳岳身後的兩個外門弟子,應聲而去。
院子裡的雜役們,大氣都不敢出,一個個站得筆直,生怕被點名。
林默則垂著腦袋退回人群里,心跳得很快,但呼吸很穩,一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他在賭四長老聽了那句「周師兄平時就愛往後門那片轉悠」,會想到去搜周顯的住處。
果然,四長老一點就破,被林默的話,成功地引去周顯房間搜查詢贓物。
不到半盞茶工夫,那兩個外門弟子急匆匆回來了。
其中一個手裡捧著一隻半尺長的玉匣,走到柳岳面前單膝跪下,雙手奉上。
「回四長老,在周顯床板暗格里發現的,封口完好。」
柳岳雙手接過玉匣,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通體血紅,根須完整枝徑齊全,藥香撲鼻,還有標誌編號,正是丹堂丟失的血龍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