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切片研究?」
林默切片研究四個字一出口,炎小婉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她腦子裡嗡嗡直響,切片研究……林師兄要殺我滅口?他瞞得這麼深,二十五隻噬金虎,築基修為,要是傳出去,整個青雲宗都得震三震。死人才能守住秘密,這個道理她懂。
「林……林師兄……」炎小婉嗓子發乾,「我炎小婉對天起誓,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個字,叫我天打雷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道淡淡的青光從她眉心飛出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進她掌心。
道誓已成。
林默愣了一下,隨即眼珠子轉了轉,簡直哭笑不得,伸手把她從地上拽起來,「你個傻丫頭,跟你開玩笑呢,發什麼道誓?我老默這張嘴你還不知道,十句話里八句都是扯淡。」
炎小婉眼圈紅紅的,嘴抿得緊緊的,一副「我當真了」的表情。
「行了行了。」林默拍了拍她肩膀,臉上那副蔫壞笑容又浮上來,「其實我就是想安安靜靜過幾天閒散日子,收收租,煉煉丹,偶爾看看黑寡婦洗個澡……」
「林師兄……」
炎小婉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嘿嘿,玩笑玩笑……」
林默擺了擺手,轉過身去,渾身上下骨骼咔咔響了兩聲,灰白頭髮肉眼可見地暗淡下去,緊緻的皮肉又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四十歲的臉重新變回了六十歲。
丹田裡液態靈液安安靜靜沉入磨盤深處,龜息訣催到極致,修為一路往下壓,練氣三重、練氣四重,最後穩穩停住。
「林師兄,你修為又……」炎小婉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她明明記得林默剛才築基了,怎麼一轉眼又變回練氣三重了?
「四重了。」林默咧嘴一樂,露出那口泛黃的大白牙,「出去總是要見人的嘛……」
炎小婉愣了一息,瞬間秒懂。
林默這是故意往上抬了一層。
練氣三重是之前的幌子,進秘境一趟毫無寸進,冷清霜肯定會起疑心。
但練氣四重就不一樣了,一個一星靈根的廢物,在秘境裡撿到點邊角料,勉強突破一小階,合情合理,誰也不會多想。
「林師兄,你這……也太陰了吧?」
「嘿,什麼叫陰?這叫謀略。」林默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扭頭看了一眼死窟窿里那堆碎骨渣,赤陽連根完整的骨頭都沒剩下,乾乾淨淨,「走吧,秘境快關了,再晚就出不去了。」
兩人先是乘坐雲舟,快到上面的時候,又特意下來,沿著火山內壁往上爬。
做戲要做全套,誰知道火山口附近有沒有別家弟子。林默故意把步子踩得又虛又晃,走兩步喘三喘,灰白頭髮散在額前,臉上再抹兩把灰,活像個從火堆里刨出來的糟老頭子。
炎小婉也非常配合,跟在他旁邊,一隻胳膊攙著他,另一隻手攥著短匕,警惕地往四周掃視,做足了保護者的架勢。
爬出火山口的時候,秘境穹頂已經開始暗了。
暗紅色的天光,從灰白變成深灰,四面八方的山巔上,陸陸續續有弟子往回趕。
林默和炎小婉一路踉踉蹌蹌往出口方向跑,跑到半途,林默忽然停了一下,沖袖口裡老三老四遞了個念頭。
老三老四同時振翅,銀灰色殘影在密林深處一閃而過,狠狠撞斷了兩棵枯樹,又發出一聲沉悶的虎嘯,震得林子裡飛鳥撲稜稜竄起來。
炎小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扶住林默的胳膊更緊了幾分,臉上做出一副又驚又怕的神色,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林師兄,快跑,後面有東西追過來了……」
林默心裡大讚,這丫頭夠機靈有眼色,有進一步培養的價值。
兩人連滾帶爬從密林里衝出來,一路跑向秘境出口。
跑出秘境大門的一瞬間,林默回頭看了一眼,暗紅色天光徹底暗了下去,背後那條幽深的秘境通道,緩緩合攏。
山門外的青石坪上,三艘雲舟停在半空中,三個金丹帶隊站成一排,等著各自的人歸隊。
冷清霜站在最前面,白衣如雪,玉簪綰髮,一張清冷絕塵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但她那雙眼睛,從秘境出口開啟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移開過,目光在出來的弟子身上掃了一遍又一遍。
「劉丹和尖嘴猴腮的魂牌碎了,林默的玉簡沒碎,人應該活著。」
她心裡默默算著,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可這麼久了還不出來,難道真死在裡面了?一個練氣三重的廢物,死在裡面倒也正常……」
她正想著,身後山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赤陽師弟呢?怎麼還沒出來?」離火宗那個白須老者,站在雲舟前,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塊碎了一半的魂牌,乾瘦的手指頭都在哆嗦,「赤陽的魂牌……碎了……」
周圍幾個金丹同時變了臉色,白須老者嗓門陡然拔高了一截,「不可能呀……赤陽是金丹初期,秘境裡那些靈獸撐死金丹初期,他就算打不過,跑總跑得掉吧?誰能殺得了他?」
赤紅袍漢子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疙瘩,「魂牌碎得這麼徹底,連一絲殘魂都沒留下,這是被人連肉身帶元嬰一起碾了啊。」
「元嬰?赤陽哪來的元嬰?他就是個金丹初期。」
「那就是連金丹帶魂魄一起被啃乾淨了,秘境裡有什麼東西能一口吞了金丹修士?秘境中的妖獸,頂多跟他打個平手,不可能吃得這麼幹淨,連魂魄都沒跑掉,這完全不可能。」
幾個人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人壓低了聲音嘀咕了一句,「赤陽那人平時就獨來獨往的,該不會是自己跑哪兒找機緣,把弟子丟下不管了吧?」
「放屁,魂牌都碎了,還找機緣?」
「那就是死在哪個犄角旮旯里了,連求救訊號都沒發出來。這老東西,死了還給我們添麻煩。」
白須老者臉色難看得能滴出水來,赤陽是離火宗的金丹長老,死在這秘境裡,回去之後宗主非得找他問責不可。
冷清霜沒參與那邊的議論,她的目光一直釘在秘境出口上,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躁。
「這麼容易就死在秘境了?好歹也是我冷清霜帶進來的人,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沒了?」
轟……
就在這時,秘境出口深處,猛地傳來一聲巨響。整座秘境出口都在震顫,碎石從穹頂上簌簌往下掉,暗紅色的光芒從通道深處一閃一閃往外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發瘋。
所有人都扭頭朝出口方向,看過去。
兩道渾身是血的身影,從秘境通道里踉踉蹌蹌跑出來,前面那個灰白頭髮,弓著腰,外門弟子服破得跟抹布似的,臉上灰一道血一道,連滾帶爬地往外沖。
後面那個素色道袍的年輕女子,一隻手攙著前面那人的胳膊,另一隻手攥著短匕,臉上又是汗又是淚,扯著嗓子喊。
「救命,後面有東西追我們……」
冷清霜瞳孔一縮,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虹掠過去,落在兩人面前,靈壓一催把兩人護在身後。
「怎麼回事?」
「冷……冷仙子……」
林默抬起頭來,灰白頭髮散了一臉,嘴角掛著血痂,聲音抖得恰到好處。
「我們掉進火山口了,下面有隻大蛟,炎師妹救了我,我們倆躲在岩縫裡,等那大蛟跟別人打起來才跑出來的……」
他說話的時候,渾身都在發抖,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似的,站都站不穩,全靠炎小婉攙著。
練氣四重的氣息,弱得跟風中燭火一樣,丹田裡的靈氣稀薄得可憐。
任誰來看,都是一個差點死在秘境裡的廢物雜役。
炎小婉在旁邊點頭如搗蒜,「冷前輩,林師兄為了救我,被火蛟尾巴抽了一下,後背全是傷……」
冷清霜掃了一眼林默後背。
果然,外門弟子服破開一大片,皮肉翻卷著,血跡斑斑,看著觸目驚心。
她又看了一眼炎小婉,離火宗這個小弟子她有點印象,練氣八重,現在氣息沉穩了不少,看樣子在秘境裡得了些機緣。
「赤陽呢?」冷清霜忽然問了一句。
「赤……赤陽長老?」炎小婉臉色一變,低下頭去,聲音也小了,「我不知道,我掉進火山口之後,就沒見過赤師叔了。」
冷清霜沒再多問,轉過身去,對白須老者那邊抬了抬下巴,「赤陽的魂牌碎了,你們回去慢慢查吧,我先把人帶回去了。」
她重新放出雲舟,白虹在空中暴漲,林默被炎小婉攙著爬上舟尾,整個人縮成一團,灰白頭髮垂在額前,一副劫後餘生的慫樣。
冷清霜站在舟頭,背對著他,白衣獵獵。雲舟升空的時候,她忽然偏過頭來,側臉在月光下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劍,那雙清冷的眼睛,不偏不倚地落在林默身上,看了整整三息。
林默激靈靈打了個寒顫,「這娘們看出來了……不是吧……我藏得這麼好……」